卢允文一直坐在最边上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盏,既没喝,也没放下。
方才郑观、张御史、周大人几个说得热火朝天,他一个字都没插。
此刻李鹤问到脸上来了,他才把茶盏搁在桌上,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李大人问得好。”
卢允文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父亲确实在族里表了态,卢家的账册也交了,隐田也退了,该补的税也补了。
族老们都说,卢家这一回要听凌风的,做忠厚世家,不跟朝廷对着干。”
他顿了顿,“可我父亲说的,是我父亲那一房。
卢家十几房,不是每一房都听我父亲的。”
卢允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再者说,朝廷让卢家交账册、退隐田,卢家交了、退了。
朝廷可没说卢家不许种桑树。”
郑观眼睛一亮,折扇在手心里一拍“卢大人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朝廷查的是隐田,查的是偷税。
卢家的田是朝廷册子上登了记的,一亩不多,一亩不少。
种稻子也好,种桑树也好,都是卢家自己的地。
只要不少了朝廷的粮税,朝廷管得着卢家地里种什么?”
“诸位。”李鹤终于开口,“改稻为桑是大事。
宋相和张补阙在政事堂里议的章程还没出来,陛下还没点头。
若是章程出来,种桑的比例定死了,过一亩罚一亩。
到时候再想动手,就晚了。”
郑观收起折扇“李大人,咱们都是明白人。
今日来,不是来商量要不要动手的。
是来商量怎么动手的。你给句准话,工部这边,卡不卡?”
李鹤沉默了许久,“第一,鱼鳞册。
各地的鱼鳞册上,哪块地是稻田、哪块地是旱田、哪块地是荒地,写得清清楚楚。
要改桑园,得先把册子上的‘田’字改成‘桑’字。
户部那边宇文融查得紧,鱼鳞册不好动。”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粮税。
种稻子纳粮,种桑树纳绢。
粮税重,绢税轻。
若是江南的稻田一夜之间全成了桑园,户部的粮税收不上来,裴耀卿第一个要查。”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劝农使。
宇文融带着劝农判官刚查完天下田亩,明天就回到朝廷了。
襄州杜家怎么倒的,诸位不会忘了吧。”
政事堂的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郑观把折扇搁在案上,“李大人说的这三条,条条都是实情。
鱼鳞册是死的,人是活的。
册子上写的是‘田’,地里种的却是桑,这种事河南道还少吗?
从前是偷着种,如今朝廷自己都在鼓励海商丝绸,咱们不过是把偷着种改成明着种。
至于粮税……桑树种下去,头一年收不了多少桑叶,地里的稻子照样能种一季。
粮税一文不少,户部有什么好查的?”
御史张闻之道“几位都门清,那我也不多说了。
订单出来了,可朝廷可没那么多丝去织,定然会对南边那一大块地改稻为桑。
增加桑叶产量,扩大丝织规模。”
周勇接着道“我跟张大人商量了一个办法,近段时间江南雨季。
要想将稻田改为桑田,就只有一个办法。
毁堤,冲田。”
李鹤“……周大人、张大人,毁堤冲田,伤民……”
“伤民?”郑观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李大人,那可是朝廷白花花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