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上面说,今岁武举,策论题目拟的是‘论王道与霸道’。谁的主意?”
狄仁杰心头一凛:“是……职方司新任郎中郑文远与几位博士共拟。
言当今四海渐平,为将者当明经义,晓王道,方能以德服远,不徒恃兵戈之利。”
“以德服怨?”
冯仁嗤笑一声,“这话让薛仁贵听见,能把他从辽东气回来。
让戍守安西、跟吐蕃人刀子见红的边军听见,怕是要哗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兵部衙门外那株叶子已落尽的老槐树。
“小狄,我且问你。
若此刻吐蕃一支轻骑犯我洮州,掠边民三百,烧村寨五处。
你当如何?
是写一篇‘以德服远’的檄文送去逻些,还是立刻点兵遣将,封堵隘口,追剿敌骑,以血还血?”
狄仁杰肃然:“自是后者。犯我疆土,伤我子民,必以雷霆手段击之,绝无二话。”
“这就是了。”冯仁转身,“兵者,凶器。
执此凶器者,心中第一要义是守护,是杀敌,是胜利。
仁爱道德,那是打完了仗,坐在谈判桌上,或是治理地方时该想的事。
没把敌人打趴下之前,跟敌人讲王道?那是迂腐,是取死之道!”
他走回案前,“兵部不是翰林院,不是国子监。
这里出去的每一道调令,每一份军需批文,每一个将领的考评,都连着前方将士的生死,关系边境的安危。
在这里做事的人,可以不懂风花雪月,但不能不懂山川险要、敌情动向、粮秣计算、攻守机宜!
更要有股子狠劲,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得严!”
“学生明白。”狄仁杰重重点头,“回去便重新拟定武举策议题,以实务边防为主。
兵部各司官吏考核,亦将加重实务军功比重,汰换那些只知空谈、不通军事的冗员。”
冯仁点点头,神色稍缓。“那个郑文远,什么来历?”
“荥阳郑氏旁支,进士出身,原在礼部任主事,因其叔父与……与宫中某位妃嫔有旧。
前岁调入兵部,升任郎中。
文章锦绣,于经典确有造诣,然于兵事……确如先生所言,颇为疏阔。”
“调走,兵部不是他绣花的地方。”冯仁毫不留情,“我会在吏部下文书,让他去国子监,或者回礼部。
兵部职方司郎中……让刘仁轨推荐个人。
他镇守陇右多年,手下该有既通文墨、又知兵事的得力人手。”
“是!”狄仁杰立刻应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冯仁直接点将,既是解决问题,也是对他能力的部分认可。
“还有,”冯仁沉吟道,“光汰换不够,还得有人才进来。
你拟个条陈,从边军有功的低级军官、甚至有功士卒中,选拔通文墨、有潜质者,入兵部各司为吏,或送入讲武堂深造。
这些人见过血,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比那些只会读死书的强。”
“先生何不让处默他们回来?”狄仁杰问。
冯仁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想吗?
但凉州那边总要有人守着,就凭契苾明还不够。
要是没有他们,估计凉州完了。
至于怀亮……他是驸马都尉,更不可能。”
狄仁杰郑重一揖:“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定不负所托。”
……
两日后,长宁郡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