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垛口近的高句丽士兵,再也顾不得什么军令,什么军功,直接抓住垂在城头的绳索,手忙脚乱地就往下翻!
有人失手惨叫着摔落城下,更多的人则如同下饺子般,争先恐后地滑落。
城下的情况更加混乱不堪。
那些原本负责攻城的高句丽步兵,此刻魂飞魄散。
他们本就是骑兵出身,临时转职攻城本就心中忐忑,骑兵的能耐,他们是最清楚不过,纷纷朝着自家营帐逃离。
“马!我们的马!”
“回营!快回营上马!跑啊!”
惨叫和哀嚎席卷整个战场。
怀远城头。
冯仁看着城下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支黑色铁骑如同热刀切牛油般撕开溃兵,直捣黄龙,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拄着断矛的手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色彩褪去,只剩下黑白的光影和震耳欲聋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水的厮杀声。
他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次睁开眼时,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混着炭火的暖意,驱散了鼻尖萦绕不去的血腥气。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头顶是粗布缝制的帐顶,角落里燃着一盆炭火,跳跃的火光在帐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身上的甲胄早已被卸下,换上了柔软的麻布衣衫,肩背处传来药膏清凉的触感,压过了伤口的灼痛。
“醒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帐外响起,随即帐帘被掀开,一道身着玄色锦袍的身影走了进来。
“大总管……”
冯仁还想起身,被李积按住肩膀:“你身上伤口太深,军医说至少得养三个月才能下床。现在乱动,是想让骨头长歪吗?”
冯仁闭上眼睛,缓了缓,才重新睁开:“弟兄们……还剩多少?”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出的轻微“噼啪”声。
李积的目光沉凝,看着冯仁眼中那难以掩饰的痛楚和迫切,缓缓开口,“连同你在内,还有不到百人。这不怪你,能打到这份上,也算你厉害了。”
“那高丽还打吗?”冯仁接着问。
“该班师了。”
“班师?”冯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虚弱和一丝迷茫,“陛下……不是要……”
“我们的粮草不足,况且安市城坚,久攻不下会把我们拖垮。”
李积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清晰地剖析着冰冷的现实,“渊盖苏文主力还在,加上现在吐蕃的问题还没解决,总不能打一半被别人捅了屁股。
这次东征辽东,拿下十座城池,斩获数万,也算扬我国威于域外了。”
冯仁沉默了。
他躺在榻上,望着粗陋的帐顶。
李积的话,像冰冷的铁锤,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安市城……那座如同磐石般横亘在唐军面前的坚城,还有辽东这越来越凛冽的寒风……是啊,是该班师了。
再打下去,只会让更多袍泽埋骨他乡。
李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