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一直持续到三更时分。
偏殿里的烛台燃尽了两根。当太监蹑手蹑脚地进来换上一根新烛时,刘禅的三策细节,已经在荀粲那张巨大的竹纸上,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落地执行图。
最后,荀粲停下笔。
他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将记录卷整齐地合上。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出现了一点迟疑。他沉默了几息,低声说道:
“陛下……这三策若同时推进,堪称改天换地。但……”
“说。”
“但工程量太大了。分段驿递需要懂算术的统筹官,平准仓需要绝对清廉且懂复式记账的账房,建设券的行和工分核算,更是需要成百上千个识字、会算、能跑断腿的实务小吏。”
荀粲咬了咬牙,说出了那个致命的死结:“陛下,目前户部加上工部,甚至算上兵部的后勤,根本凑不出这么多能干这活的人。世家子弟只会清谈,根本算不清这些账。我们……无人可用。”
这才是最大的危机。再宏大的战略,如果没有足够的人去执行,最后都会变成一场灾难。
刘禅没有火。
他看了一眼荀粲,又看了一眼旁边眉头紧锁的蒋琬,忽然,他笑了。
那笑声在偏殿里有些突兀,却透着从容。
“荀粲。”刘禅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你真以为,朕不顾百官死谏,不惜得罪整个颍川门阀,强行要在太学旧址开办那个什么‘招贤馆’,只是为了给寒门子弟一口饭吃?只是为了装一装‘唯才是举’的明君样子?”
荀粲愣住了。
蒋琬也愣住了。
刘禅站起身,走到窗前,再次看向外面那片夜色。
“你们错了。朕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更不需要靠施舍来换取名声。”
刘禅的声音,被夜风吹得硬:
“这就是为什么,招贤馆要尽快出成绩。朕要用最短的时间,从泥腿子、铁匠、木工、落魄书生里面,筛选出所有能认字、会算账、能把图纸变成城墙的人!”
“招贤馆,不是朕对寒门的施舍。”
刘禅转过头,看着这两个大汉财政的顶梁柱,一字一顿:
“那是朕,在给自己储备打仗用的弹药!”
人,才是大汉目前最急缺的弹药。
荀粲的心脏猛地一缩。
作为被门阀压制了二十年的荀氏旁支子弟,他曾经怨恨过这个世道。当他走进招贤馆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只是抓住了天子的一点怜悯。
但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他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帝王。
在这个天子眼里,没有什么不能用。世家的钱,流民的力气,寒门的才华。一切,都被摆在了那把名为“大汉”的算盘上,分毫不差。
“臣,万死不辞。”荀粲深深地拜伏在地。
……
四更天。
蒋琬和荀粲退出了含章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