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偏殿里安静下来。
一直在一旁旁听、一向喜欢思虑周全再开口的蒋琬,头一次忍不住插了话。他的声音有些干:
“荀粲,运粮损耗,朕和陛下之前都知道这个数字。道路难行,这不可避免。但这意思是……每运十石粮,有四石被民夫沿路吃了?”
荀粲转过头,看着大汉的财神爷。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是。大司马,路太长了。民夫也是人,人要走路,总要吃饭。从南郑出的粮队,走一个月才能到洛阳。他们背在身上的粮,一边走一边吃。走到洛阳时,十石粮,只剩下六石。”
荀粲的眼神锋利起来:“现行制度下,没有任何人去核算这沿路的具体消耗基数。地方官员只管粮,接收官员只管入库。中间这四成的差额,等于朝廷在白白多养四成的嘴!这是在拿大汉的钱粮,去填一条烂账沟!”
蒋琬闭上了嘴。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白。他知道荀粲是对的,但要解决这个问题,等于要重塑整个大汉的物流体系,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刘禅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张竹纸,盯着那个代表着“损耗四成”的黑色圆圈。他的大脑在飞快运转,后世的物流概念、工程统筹、金融杠杆,在他脑海中闪过。
偏殿里静了下来。
只有夜风吹动窗棂的声音。
终于,刘禅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烛光下亮。
他说出了那句后来被大汉史官一字不落地刻在《汉书·食货志》页、被后世无数财政官奉为圭臬的话:
“打天下靠火炮,治天下靠算盘。”
刘禅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洗里的清水四溅:
“朕的算盘,不能亏!”
……
蒋琬和荀粲同时停住了呼吸,看着刘禅。
他们太熟悉这个眼神了。尤其是蒋琬。那是天子在把自己脑子里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看似天马行空的想法,强行捋成可以落地执行的具体方略时的状态。
大汉的每一次奇迹,无论是天工坊的火炮,还是陈仓的战车,都是从这个眼神开始的。
“好。”刘禅转过身,大步走回御案前,一撩宽大的衣摆,重重地在太师椅上坐下。
他一把抓起刚才那支朱笔,拔下笔帽,笔尖悬在另一张空白的宣纸上。
“三件事。朕要同时做。”
刘禅的目光落到荀粲身上:“荀粲,你来记!”
“臣遵旨!”
一个刚刚入职户部度支曹才三个星期、连正式品级都还没彻底落实的小吏,就在这大汉权力的最高核心,被天子当场征用为贴身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