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将那份报告慢慢摊平在御案上。
他的目光在最后一页的总括栏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朱笔,蘸了蘸红色朱砂,在那行文字最后的“六个月”三个字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圆圈。
那个圆圈画得很重,笔尖几乎要刺破竹纸。朱砂渗下去,把后面的宣纸都压出了一道印痕。
“六个月。”
刘禅放下朱笔,声音在偏殿里回荡,平稳得冷。
“大司马。”刘禅抬起头,目光越过烛火,落在蒋琬眼睛上,“你的意思是,如果按照我们现在的消耗度,不裁军,不停止洛阳的重建,还要维持汉中天工坊的火器研——大汉的国库,六个月后,就会连一粒米、一文钱都拿不出来,是吗?”
蒋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避天子的目光,也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立刻跪地请罪。他只是微微躬了躬身,声音嘶哑,却很稳:
“回陛下,是。臣核算过三遍。六个月,已经是臣能拆东墙补西墙、腾挪出的极限时间。”
蒋琬指着案上的报告,手指因为疲惫而微微抖:
“这半年里,我们接收了难民,养活了降卒。我们打下了宛城,拿下了洛阳,重建了长安。每一次开战,每一次赏赐,每一次火炮的轰鸣,烧的都是真金白银。陛下,大汉的摊子,铺得太大了。”
刘禅沉默了。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缓缓踱步到偏殿的窗前。
他伸出手,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殿内烛火摇晃。风里带着焦土气。这个时节,洛阳的夜风都带着火烧过的味道,那是城南那片被司马氏火雷大阵炸毁的废墟留下的气味。
“所以——”刘禅双手撑在窗棂上,望着外面那片洛阳城,声音很轻,“我们现在,是用死人的存款,在打活人的仗。”
蒋琬的身体微微一僵。
死人的存款。
抄没司马氏及其党羽的资产,缴获魏国洛阳的府库,压榨那些倒向大汉的门阀世家的粮草。那些钱粮的原主,不是已经被天子的火炮轰死,就是已经夹着尾巴逃了。
大汉现在的繁荣和军力,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吃掉魏国尸体上的。
但尸体,总有吃完的一天。这种钱,烧完就是底。一旦旧有的财富池被抽干,而新的造血机制还没建立起来,大汉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就会因为缺钱缺粮而停转,甚至从内部崩塌。
“臣……无能。”蒋琬终于闭上眼睛,深深地低下了头。
“不怪你。这世上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刘禅转过身,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冷空气,“你已经把算盘打到了极致。但算盘再精,也变不出粮草。”
刘禅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目光沉下去。
“去叫荀粲来。”
……
半个时辰后。
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冷风卷着一片枯叶飞进来,落在金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