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空无一人的城头上,不知何时,涌上了无数的舞阳百姓。
他们没有像以往躲避兵灾那样藏在地窖里,也没有拿着农具准备拼命。
他们自地涌上城墙,从破旧的女墙缝隙里,从垛口的后面,探出头来。
没有一个人欢呼。
也没有一个人逃跑。
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城外这支黑色的军队。
刘禅骑在马上,混在中军的队伍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
那些百姓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或者说,恐惧已经被另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一种敢看兵的眼神。
在乱世里,百姓看兵,就像看豺狼。兵来了,第一反应是闭眼、低头、逃命。因为兵过如梳,多看一眼,可能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但现在,大汉的安民告示贴在城下,舞阳县令的印信被原样退回。大汉的军队军纪严明,连路边的一棵枯树都没有砍伐。
百姓是天下最敏感的群体。
他们不懂什么“曹氏未亡,汉室先至”的政治博弈,他们只知道,这支兵,不杀人,不抢粮。
所以,他们敢看。
刘禅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刀背压下来了。”他轻声说道。
这比攻破一百座舞阳城,更能摧毁曹魏的根基。
队伍绕过舞阳,没有停留,继续向北推了三十里。
傍晚时分,大军在颍水南岸扎营。
颍水在冬季虽然水量减小,但河面宽阔,寒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刺骨的湿冷。
中军营地里,火堆一簇簇地点燃了。
铁鹰锐士们在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战马被集中喂食草料,玄武战车的履带上被涂抹防冻的油脂。整个营地虽然有几万人,但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口令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嘈杂的喧闹。
大汉军队的秩序感,在寒冷的冬夜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中军主帐外,生着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刘承一直没有说话。
从离开舞阳城外开始,整整一天,他就像是一个哑巴。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他硬生生地跟着大军走了三十多里路。对于一个十二岁、从小锦衣玉食的宗室子弟来说,这几乎是身体的极限。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脚底的布鞋已经磨破了边缘,脚趾火辣辣地疼,八成是磨出了血泡。
但他没有吭声。
此时,他正抱着双膝,坐在火堆旁。
那封细茧纸写成的家书,被他死死地攥在手里,几乎攥出了一把汗水。
跳跃的火光,把他那半张清瘦苍白的脸照得通红。火苗的倒影在他的瞳孔里不断闪烁,像是在他眼中点燃了一场大火。
他在想什么?
想舞阳城头那面刺眼的白旗?想荀俭跪在泥地上的样子?还是想贾诩那仿佛能穿透生死和人心的算计?
刘禅从主帐里走出来。
他没有带侍卫,手里拿着两块刚从伙房拿来的烤得微焦的炊饼。
他走到刘承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没有摆皇帝的架子,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兄长,或者一个军中的老卒。
刘禅把其中一块炊饼递了过去。
刘承的身体微微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