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太原。
天还没有亮。
北城门上的火盆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橘红色的火舌在铁盆里极其艰难地跳动着,像是一群即将被寒夜吞掉的鬼火。
城外的荒原上覆着一层薄雪。
那雪不厚,却冷得像铁。马蹄踩上去,会出极其清脆的碎裂声。
司马懿就是在这种声音里离开的。
他没有惊动太原城里的任何一支军队,也没有调走粮车、辎重、亲兵营,甚至连并州诸将都只是在天亮之后,才从张合那里知道大都督已经南下。
他只带了不到三十名亲卫。
三十匹马。
三十个跟了他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杀人的人。
还有十天干粮,以及二十余匹用来替换的备用马。
临行之前,司马懿在北门城楼下见了张合。
张合披着旧甲,站在城门阴影里。那身甲胄是当年跟着曹操打汉中的时候留下来的,边角已经磨得白,但甲片依旧整齐。
他看着司马懿牵马走来,低声道:“都督,当真不带一兵一卒?”
司马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脸在火盆光影下显得极其苍白,双颊削瘦,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冷得像太原城外冻住的井水。
他将缰绳交到左手,右手轻轻拍了拍马颈。
“第一,鲜卑不会在冬天大举南下,撑过这个冬天就行。”
张合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司马懿继续道:“第二,太原的盐存够了三个月的量,不要和拓跋力微翻脸。”
张合沉默着,眼神慢慢变得凝重。
“第三。”
司马懿翻身上马,坐在马上俯视着他。
“等我的消息。”
张合没有再问。
他是老将。
一个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最懂得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
这三句话,已经足够了。
鲜卑不是问题。
太原也不是问题。
真正的问题,在洛阳。
张合缓缓抱拳,声音低沉:“末将明白。”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
“儁乂。”
张合抬头。
司马懿的声音极轻:“太原若有变,你不要想着替我守名声。”
张合一怔。
“都督这是何意?”
司马懿淡淡道:“名声这种东西,活着的人才用得上。若真到了那一步,能退就退,能降就降,能拖就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