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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4章 四十九天（第1页）

回程的路上，未云裳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

车在乡道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很浅，额角抵着车窗玻璃，白发的尾梢随着车身的震动轻轻蹭着安全带。君墨轩将车开得比来时慢了一些，尽量避开路面的大坑和凸起的碎石。他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说话，只在经过一段特别颠簸的路面时放慢了车速，让车轮从坑洼的边缘绕过去。车窗外是冬日下午的灰白色天空和两侧绵延的低矮丘陵，偶尔有几棵落叶后的老树从窗外掠过，枝干在雾中像用淡墨勾勒的线条。

到铜官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君墨轩将车停在楚街入口外面的空地上，熄了火。他没有立刻叫醒她，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车内的暖风还在吹着，仪表盘上的指示灯泛着微弱的橙光。未云裳的呼吸比睡着前深了一些，肩膀的线条从紧绷松弛下来，三件法器在她胸前和腰间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青、碧、灰白三色光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柔和而安静。他看着她侧脸上的疲惫，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将手伸过去，在她肩侧隔着一拳的距离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她搭在膝上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浅水中捞了起来，然后慢慢张开眼睛。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为什么到了不叫醒自己，只是将手从他掌下抽出来，揉了揉后颈，然后推开了车门。

欧阳墨笙在茶室二楼等着他们。桌上摆着两碗热过的汤面和一碟腌萝卜，面汤上飘着几片薄薄的腊肉和一把切碎的葱花。她看到两个人进门时未云裳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什么也没问，只是将筷子递过去，然后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吃。未云裳吃了两口面，放下筷子，将布袋里那份锚定图谱的复印件取出来展开在桌面上，在图纸的空白处用笔写了两行字——“白水洞节点导流完成。地气压力已释放。主通道恢复稳定流动。”她将笔搁下，把图纸推给欧阳墨笙，然后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欧阳墨笙看完图纸上的标注，将那张纸折好放进文件袋里，说：“周明远下午打过电话来。他说他翻了一遍未健行留下的那几本笔记本，发现里面还有一处批注，提到白水洞导流完成之后，地脉的稳定状态需要持续观测至少四十九天。如果四十九天之内没有出现异常回流或压力反弹，就可以确认整个南方地脉体系恢复了稳定。他建议你们在这段时间里把四件组器留在铜官窑，因为铜官窑的封印和南方节点之间还有一条残余的感应通道，如果白水洞那边出现任何反弹，铜官窑的觉华塔上会有最直接的感知。”

未云裳将嘴里的面咽下去，用筷子夹了一块腌萝卜，咬了一口之后放下筷子，说：“那就留在铜官窑。四件组器归位到塔上的阵位里，每天早晚各查看一次觉华塔的符文亮度变化。如果四十九天之内没有异常，就算彻底收关了。”她说完这句话，将碗里剩下的面汤喝了两口，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柜台上那块细棉布下面盖着的银簪、令牌和血滴在暖光中安安静静地搁着，像三枚已经完成了全部旅程的旧信物。她将细棉布掀开一角，看了一眼那枚令牌，然后重新盖好。转过身来的时候，君墨轩已经吃完了面，正将碗和筷子收到托盘里。他看了她一眼，说：“明天早上上塔，把四件组器归位。”

第二天清晨是个晴天。冬日的阳光从东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将湘江的水面染成一片清亮的银灰色。君墨轩和未云裳并肩走上麻潭山的石阶，四件组器在他们手中和身上各归其位——离火壶在君墨轩掌中托着，巽风壶悬在未云裳胸前，幽渊壶在她肩头用靛蓝棉布裹着，玉衡壶挂在银链的另一侧。四件组器同时进入觉华塔前的平台时，地面石板上那层网状纹理再次浮现出来，比之前更清晰、更完整，纹路的走向和锚定图谱上标注的地脉流向完全吻合。君墨轩将离火壶放在平台中央的阵位上，未云裳将另外三件组器依次摆放在周围的三个角点上。四件组器的光在阵位上自然交汇，形成一个完整的四色光阵，光阵的光芒沿着石板上的网状纹路向四面八方扩散，沿着山脊线向下蔓延，覆盖了整片麻潭山的土壤层。

觉华塔塔顶的朱红色符文光芒在四色光阵形成的瞬间亮了一瞬，然后回落，亮度比之前提高了将近两成，并且变得更加稳定。塔身上的符文纹路在光阵的余晖中泛着一层均匀的暖色，像一座被重新点燃了灯芯的旧灯塔。未云裳站在平台的石栏边，看着塔顶那道光在冬日的晴空中稳定地亮着，然后低下头，将手搭在石栏上，看着山下那片在晨光中逐渐亮起来的楚街和铜官窑建筑群。糖炒栗子的摊已经开张了，铁锅翻炒的沙沙声从山脚隐约传上来，混着江面上货轮的汽笛声和街面上早起的居民开门扫地的声音。她将手从石栏上收回来，转身面对君墨轩。他站在光阵的边缘，离火壶在他脚边亮着稳定的橙光。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里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但每个字都放得很平、很实：“四十九天。四十九天之后如果一切正常，就算收关了。”

君墨轩看着她。冬日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白发和肩头的幽渊壶碧色光晕映成一层柔和的暖边。他点了一下头，说：“收关之后，茶室还开着吗？”

未云裳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比平时稍大了一些，像一道被冬阳晒暖了的、正在缓慢融化的冰纹。她说：“茶室天天开。你沏的老君眉已经有人点名要了。”然后她转身朝石阶走去，脚步轻快而稳定，白发在冬风中扬起一缕，在阳光中像一束被风吹散的银丝。君墨轩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石阶走下山去，走向那条在冬日晴空下逐渐热闹起来的楚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