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借钱。”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吴老夫人和七夫人脸上轻轻扫过。
“祖父那时已年迈,乍听之下,觉得这是好事。借钱嘛,比借粮更方便,拿钱去买粮买种置农具,想买什么买什么。
他最信王相公,信了一辈子。听说这新法还是王相公主持的,他说,那就贷吧。”
少年的语调忽然降了下来,像是水面上漂着的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可是祖父不知道,借钱和借粮,看着差不多,里头的门道,是天差地别。”
蔡卞站在门边,没有出声,也没有落座,只是静静地听着。
少年的声音平静如水,娓娓道来。
他没有说自己的看法,只是讲故事——他父亲那辈亲身经历的故事。
他说,春天青黄不接,市场上粮价最高,一石粮能涨到七八百钱。
春天贷了一贯钱,只能买一石粮。
可等到秋天还贷,新粮集中上市,粮价能跌到每石两三百文。
为了还上这一贯本金加两分利息,实际上必须卖掉近三石粮。
“借一石,还三石。”
少年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数字。
七夫人和吴老夫人陷入了沉思。
少年接着道,这还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灾年。
有一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市场上粮价翻了三倍。
原来一贯钱能买一石粮,这时连三斗都买不到。
常平仓的储备粮早在春天放贷时就卖光了,仓里空空如也,没法?粜?(tiao)。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他轻声说:“那年,村子里饿死了十一个人。
祖父把从前王县令在鄞县时留下的、藏了许多年的那张泛黄的借据翻出来,对着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父亲:同一个人,同一个法,为什么从前救人,如今杀人?”
正厅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吴老夫人已无声地湿了眼眶,七夫人也红了眼角,却只是抿着唇,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边传来。
七夫人回头,这才现丈夫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蔡卞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在画架和少年之间缓缓扫过,转向妻子:“这位是?”
王氏忙道:“这位是王琦王画师,江南来的。
十一月十三是父亲寿辰,我听闻王画师画技高,特意请他来为先父画像。”
她指着画架,“你看这画,活了似的。我看就是翰林院画艺局那些待诏,也没有这般手段。
依我说,你该把这样的人才推荐上去才是。”
蔡卞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这个“王画师”自他进门起便不卑不亢地站着,既没有寻常画师见高官的惶恐,也没有攀附者的殷勤。
他目光再次扫过架上那幅画,电光火石间,忽然想起——
八月有次入宫奏对,在延和殿外廊下偶遇几个小黄门抱着画轴匆匆而过,其中一个叫杨戬的内侍失手落下一卷,画轴滚开,露出半幅市井街景。
当时杨戬说,这些画是端王殿下送来的。
那画风,明暗交界、光影层层渲染,与眼前这幅画像,似乎源出一脉。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端王来路的人,难怪这般有恃无恐。
他掀起袍角在主位落座,端起茶盏,揭盖、吹沫、浅啜,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像是在对待一个无足轻重的访客。
然后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少年脸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王画师,画艺精湛,不知师从何人?”
少年微微一笑,恭恭敬敬地向蔡卞行了一礼。
他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可那双眼睛,直起身时,不躲不闪,直直地与蔡卞对视。
“在下苏遁,字季泽,见过蔡右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