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说,王县令到任那年,正赶上青黄不接。
往年这个时候,穷人只有两条路——
要么向富户借高利贷,利滚利,滚到死;
要么卖田卖屋,卖了还能活一阵子,但卖完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王县令偏偏不走这两条老路。
他把县里的常平仓打开,亲自带着衙役把粮食运到各个村里去。”
少年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蔡卞索性立在廊下,没有再往里走。
他听出来了,这少年说的是鄞县的事。
鄞县——
那是岳父王安石入仕的第一站,庆历年间的事了,距今已近五十年。
他有些意外,一个少年人,怎么会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是夫人从哪里找来的说书先生?
正在疑惑,厅中又响起另一个声音,是妻子王氏,语调难得地带着几分急切:
“后来呢?”
少年似乎笑了笑。
“借粮。”
少年缓缓说道,“春天借一石,秋天还一石一斗。
没有印子钱,没有滚利,不必拿田地作抵押,只凭一张借据,按个手印就行。
这样,农民能活下来,长平仓里的陈粮也能换成新粮。”
“祖父说,他当时跪在官仓门口,怀里抱着刚借来的一石半粮食,老泪纵横。
他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这天底下还有条活路是给穷人留着的。”
蔡卞无声地走了进去,站在门边。
七夫人本是极爽利的人,素来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度,平日在府中说一不二,此刻却只是怔怔地听着,连蔡卞进来都没有察觉。
少年又饮了口茶,像是在等什么。
蔡卞注意到,这人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簇新的襕衫,面容清俊,神态从容,气质卓绝,绝不像寻常说书人。
他面前摆着一副画架,画架上的绢帛上,王安石正静静地坐着。
不是庙堂上那个神情严峻、目光如炬的宰辅,而是一个眉眼舒展、唇角含笑的清瘦老者。
他穿着一件洗旧了的家常道袍,膝上摊着一卷书,身旁石桌上搁着一盏茶,茶烟袅袅。
蔡卞一时有些恍惚。
他已有许久没有想起岳父的模样了。
看这少年的年纪,不可能见过岳父,他是怎么画出来的?
少年放下茶盏,继续讲他的故事。
“后来祖父才知道,这个法子虽然大家当时叫它‘借粮’,其实官面上的名字叫‘青苗法’,因为是在青苗时节放贷。
王相公在鄞县推行了几年,全县没饿死一个人。”
“祖父后来常跟我和父亲说——”
少年模仿着一个老人的口吻,声音故意压得粗哑了些,但那股温情却透过粗糙的模仿真切地传递出来。
“‘那王相公啊,是个好人。就是太忙了。’”
“他忙着修东钱湖的水利,忙着整顿县学,忙着重新丈量全县的土地,把富户瞒报的田产全揪了出来……”
少年的语调忽然变得很轻、很缓,像是怕惊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祖父说,有一天他在县衙门口等批条,看见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出来,说王相公的女儿病了,病得很重,夫人急得直哭。
可王相公一早就下乡看水利去了,等他赶回来的时候——”
他停了一瞬。
“——已经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王相公后来在诗里写过这件事,说‘今夜扁舟来诀汝,死生从此各西东’。那孩子没长大,就夭折了。”
吴老夫人忽然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
七夫人轻轻按住母亲的肩,她知道自己有个早夭的姐姐,却不知道,背后有这段故事。
少年的语调忽然一转,像是在说一件与之前的故事有些关联、却又不尽相同的事。
“后来祖父老了,这些事便是我父亲亲身经历的了。那大约是……熙宁三年,还是四年?
朝廷颁下了新的青苗法。县里的差役敲锣打鼓,说官家体恤百姓,往后不用再借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