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谦恭,心里却亮如明镜。
舅父晁补之是苏门中人,元佑旧党,此问看似夸赞,实则试探。
若他顺着话头夸耀舅父,或是流露出对苏家的亲近,蔡京便会换一副面孔。
他刻意只答后半截,只说自己,不提舅父,更不提苏家。
蔡京端起茶盏,浅浅地饮了一口,又问:“令舅被贬亳州也有段日子了,你可曾去亳州看望过令舅?”
这话更是家常,听上去像是蔡京和晁补之事多年好友似得。
叶梦得垂答道:“回相公,亳州路远,学生一心备考,尚未前往。
舅父常有书信来,说他在亳州读书种菜,自得其乐,嘱咐学生安心读书,不必挂念。”
“读书种菜,自得其乐。”蔡京微微点头,“无咎倒是想得开。”
他没有再追问,将目光转向孙山:“你的字是若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与你的名‘山’字相映,山水互文,倒是个有心意的字。”
孙山立刻堆起一脸恰到好处的恭维笑容:“相公一语中的!家父正是这般说的——‘山’是立身之本,不可移;‘水’是处世之道,不可执。
做人得像水,机灵点,遇山绕过去,遇崖冲下去,总归能淌出一条路来。所以给学生起了个字叫‘若水’。”
蔡京不由莞尔,书房里原本端肃的气氛被孙山这一番插科打诨搅得松快了几分。
连方天若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笑过后,蔡京话锋一转,陡然切入正题。
“听说你们最近在酒楼茶肆里跟人打擂台,辩得挺热闹?”
孙山精神一振,这正是他等的机会。
“不瞒相公,”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学生实在看不惯苏遁那套歪理邪说。
什么‘格物致知’,说得好听,不过是把墨家的东西换了个名头,硬塞进儒家里头,简直误人子弟!”
学生是个直肠子,看见有人在茶楼酒肆替苏遁吹嘘,就忍不住上去辩上几句。
学生虽才疏学浅,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年轻学子被带入歧途。”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那苏遁年纪轻轻,不好好读书,弄这些标新立异的东西博取名声,实在有辱斯文!
而且他不过一个黄口小儿,怎么可能弄出这么一套东西来?
学生以为,定是他父亲苏东坡替他捉刀,假托儿子之名欺世盗名!”
他说得义愤填膺,唾沫横飞,将一路上积攒的“愤懑”倾泻而出,仿佛真被歪理邪说气得不轻。
说到激昂处,他忽然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话锋一转,
“不过学生也就一股子热情,真要说到学问,还是比不上少蕴兄。
少蕴兄引经据典,上下古今,一条一条跟那些人辩,好几次把那些替苏遁说话的人驳得哑口无言。
学生跟在旁边,只有鼓掌的份。”
蔡京的目光随着这番话转向叶梦得,眼中果然多了几分兴味。
他略略侧了侧头,语气不紧不慢:“少蕴,令舅可是苏门中人。你跟苏门有这层缘分,怎么倒反过来反对苏遁那一套?”
叶梦得站起身,神色从容,语气诚挚,像是在州学课堂上对着教授呈述自己的见解。
“相公容禀。《大学》说‘致知在格物’,又说‘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本是一体贯通,血脉相连,不可分割。
可苏遁把‘格物致知’和‘诚意正心’劈成两条腿,说格物格的是物理,诚意正心靠的是良知。
这分明是把《大学》的筋脉挑断了。
圣人早就说过,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苏遁却说人人可以成圣,工匠钻研器械也是践行圣人之道。
若真如此,何须读书?何须明理?
这套理论要是真的流行开来,只怕圣人书就没多少人翻了,圣人的地位也要岌岌可危。
苏遁这番话,看似是在解读儒家经典,其实是借着解读的外壳给儒家挖坟。”
他微微停顿,目光坦然地迎向蔡京。
“学生虽与苏门有旧,但事关圣学根本,不敢因私情而废公义。”
孙山在一旁听得心里直竖大拇指。
这番话太漂亮了,不是那种虚与委蛇的场面话,而是真的有论有据,引经据典,有理有节,比自己那番纯靠嗓门的叫嚷高明了好几层楼。
他甚至觉得叶梦得入戏之深,已经快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蔡京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汤在口中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品味什么。
叶梦得又斟酌着措辞,补了一句:“学生以为,苏遁在这个时候打出‘承接新学’的旗号——醉翁之意不在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