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梦得连忙拱手,语气里带着恰如其分的恭谨与感动:“彦稽兄如此费心,梦得感激不尽。若他日能在相公跟前站稳脚跟,全凭彦稽兄今日引荐之恩,愚弟绝不敢忘。”
孙山跟着堆起一脸笑:“彦稽兄,小弟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以后可全仰仗您了。您若得空,多指点指点小弟,小弟感激不尽。”
方天若满意地点头。
说话间,前方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微胖的绿袍官员从里头退出来,一边擦汗一边哈着腰朝门里拱手道别。
一个面无表情的仆从引着他往外走,经过三人身边时,那官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攥着一卷文书,脚步匆匆地去了。
看那模样,大约是被拒绝了什么请求,却又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
仆从替三人打了帘子,方天若当先而入,叶梦得和孙山则依他的嘱咐在门外等候。
孙山趁这空当悄悄扯了扯叶梦得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少蕴兄,我这心跳得厉害。你说蔡相公会不会一眼就看出咱俩是装的?”
方天若摆摆手,迈步跨进门槛,两人紧随其后。
叶梦得目不斜视,嘴角几乎不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平日跟洪羽、朱彧打嘴仗,义愤填膺、咬牙切齿,不是挺能演?”
“明白了。”孙山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忐忑瞬间切换成了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咱俩都是蔡相公门下高足方天若的至交好友,对苏遁那套歪理邪说不共戴天。”
“……收一收,太过了。”
没一会儿方天若掀帘出来,朝两人招了招手,神色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
“相公今日公务繁忙,能抽出空来见你们,是你们的造化。方才我已替你们说了不少好话,一会儿进去了,多听,少说。”
两人连忙点头,跟着方天若跨过书房门槛。
书房不算大,处处都是讲究。
东墙一整面都是书架,架上叠着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历代名帖法书的精裱册页。
西墙挂着一幅黄筌的《珍禽图》,画中鸟雀栩栩如生,羽毛的质感纤毫毕现。
案上越窑刻花卷草纹镂空香薰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将整间书房笼在一层淡而幽远的气息里。
蔡京就坐在一张紫檀木的书案后头。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道袍,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了个髻。
手里把玩着一方田黄石印章,拇指慢慢摩挲着印面的纹路。
他今年不过五十,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三缕长髯修剪得恰到好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像个满腹权谋的朝中重臣,倒像个和蔼亲切的儒学长者。
“老师,这两位就是学生方才提过的叶梦得、孙山。”
方天若快步走到书案前,朝蔡京恭谨地行了一礼。
孙山和叶梦得跟着躬身行礼,模样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蔡京没有起身,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三人坐下。
侍从轻手轻脚地端上茶盏。
是今年的新贡建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在白色的定窑盏中盈盈一盏,宛如春水。
蔡京端起茶盏,似乎并没有喝茶的打算,只在手里慢慢转着杯盖。
他的目光落在孙山和叶梦得身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
孙山穿着一件半旧的襕衫,腰间系着一条寻常的丝绦,圆脸上挂着憨厚又忐忑的笑意,坐在那里微微躬着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刚刚进京、还没摸清门路的乡间举子,笨拙中透着几分讨人喜欢的憨直。
叶梦得身量修长,面容清俊,周身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他端坐椅上,脊背挺直却不过分僵硬,目光平和地与蔡京对了一瞬,然后微微垂下去,那是一种既有分寸、又不失从容的姿态。
蔡京看在眼里,心里已有了几分判断——这是个见过世面的年轻人。
打量半晌,蔡京的目光最终落在叶梦得身上,开口了:
“听闻少蕴是苏州解元,果然青年俊彦,家学渊源。令舅晁无咎,本官也是认得的。
当年在开封府试和礼部试中均是第一,风头一时无两。
可惜殿试未能夺魁,不然又是一个连中三元的佳话。
不知令舅这遗憾能不能由你来弥补。”
这话听着是夸,却话里有机锋。
晁补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是元佑旧党。
蔡京当面提起晁补之,是在试探叶梦得的反应。
叶梦得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受宠若惊,拱手道:
“相公厚望,学生惶恐。只学生才疏学浅,恐不敢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