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说完,王明也来了,他说医疗组的几个医官从定襄到阴山一路没歇过,重伤员都是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接着老周头也来了,说担架组在战场上抬伤员的时候可是冒着箭雨往前冲的,这几个名额怎么也得算上担架组一份。
文安被他们围在中间,几个组长七嘴八舌地争着,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好些伤员都趴在帐篷口往里看。
文安坐在火盆边听着,等他们都争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说“你们这样争,吵来吵去也没个准。要是按你们各自的说法,伤兵营每一个人都可以上。”
大家听了都不说话了,帐篷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最后还是王明开了口,说那文县子该怎么选呢。
文安沉默了一会儿,让人把功劳册拿来。账册捧过来,厚厚一本,边角都翻卷了,里头密密麻麻记着从定襄到阴山每一仗的功劳。
他翻开,从头开始看。屋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和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他从定襄之战看起,一直看到铁山之战。
每一页都有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记着一件事,或大或小。他要把这些人分出来,不是凭谁跟他亲近,不是凭谁喊得响。
他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把名单递给各组长,说就按这个来。名单上护卫组占了半数还多,尤其是铁山一战跟着文安活捉颉利的那二十几个,全在名单上。
然后是医疗组,再是担架组。老周头也在名单上,他看着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外走,走到帐篷外头,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几个跟他相熟的担架兵围过去,有人拍他的背,有人笑着说周头你哭什么,检校那天可别哭,陛下看着呢。老周头抬起头抹了把脸,红着眼睛说老子哭又怎样,老子是高兴。
那些没被选上的,也没有话说。
功劳册就摆在那里,白纸黑字,谁立的功多,谁做的活少,一翻就知道。护卫组的黄老三没被选上,他站在名单前看了半天,看到自己的名字不在上面,脸上的失落一闪而过。
他站在那里愣了片刻,看着帐篷外那些正在收拾行装的兄弟们,忽然叹了一口气。他说有啥好说的,该去的都是该去的。说完这话他就转过身,扛起担架去帮忙了。
名单定了之后,接下来就是训练。
文安让人把五十人都集合到营地外的空地上。这些人站成几排,有人还拄着拐杖,有人胳膊上还吊着绷带,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只知道文县子让他们站,他们就站,这么多天操练下来,这也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文安站在队列前面,看了他们很久。他想起后世的阅兵式,那种整齐划一的正步,那种震天响的口号。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着那些画面,然后开口了。
“离大军回朝,明德门检校还有些日子,他想让大家走得更齐整些,让陛下看到伤兵营不是伤兵营,是铁打的营。”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底下那些兵卒听了,一个个眼睛都亮了。他们不怕练,就怕不被看见,眼下他们有机会被看见,便恨不得把自己练成一块铁。
文安开始教他们走分列式。步幅多大,摆臂多高,转头幅度多少,他都用木棍在地上划出线来。
这些人之前已经跟着文安做过军姿和队列训练,这次的训练不过是加了些难度和新的动作,问题不大。
只是伤后有些人腿脚不便,走起路来不免有些歪斜。文安便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反复强调,步幅要稳,摆臂要齐,转头要整齐划一,眼睛往右看的时候不能左顾右盼。
有人拐杖拄歪了,他走过去把拐杖扶正,说走的时候拐杖跟脚一起抬一起落。有人吊着绷带摆不了臂,他就让他用另一只手扶着绷带,胳膊肘跟着节奏动。
走队列还好说,难的是喊口号。
文安琢磨了好几个晚上。他最开始想的是“将士用命,大唐万年”之类的,又觉得太虚。后来又想了几句,总感觉不对味。他坐在火盆边拿着炭笔在地上划来划去,划了又擦,擦了又划。
郑虎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说郎君您这划来划去的到底要写啥。
文安把他想好的几句口号说给郑虎听。郑虎听了之后皱着眉琢磨了半天,说郎君这几句话好是好,就是在明德门那么多人面前喊,会不会犯忌讳。文安愣了一下,问怎么犯忌讳。
郑虎一下子被问住了,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但他还是坚持说文县子想的那些话有几句在宫里喊不太妥当。
文安便问他怎么不妥当。郑虎憋了半天,说不是话不好,就是怕上头听了不高兴。他说他在军中待了好些年,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文县子要是信得过他,他就帮着改几句。
文安没有再说下去。他刚才没反应过来,如今他处在大唐这个封建社会,口号不是能随便喊的。
不是那些话本身有问题,是场合不对,时机不对,有些话哪怕是对的,也不能在明德门当着全长安百姓的面喊出来。沉默了一会儿,他对郑虎说那你说说看,怎么改。
郑虎想了想,说伤兵营最大的功劳不是杀敌,是救活了许多人,还有就是在铁山活捉了颉利。
这两件事是整个伤兵营的人一起做成的,口号里得带上这两件。而且那几句诗,比如郎君您做的那《从军行》,特别是最后那句“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他们在突厥人面前喊过,气势足,也朗朗上口,用在受阅时喊正合适。
文安听了,点了点头。他从地上捡起那截已经被他用短了一截的炭笔,在火盆边重新写下几行字。
这回他想得简单了些,不再琢磨那些高大空泛的东西,只把他在伤兵营日日夜夜里见到的、记住的那些人的影子写进这几句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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