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循流民故道而来,依公子所嘱,尸骸已易,案牍已销。”
蔡琰微微颔,影九告辞离去。
她起身行至孔念面前,蹲身令视线相齐“我是蔡琰,你可唤我一声蔡姨。”
孔念不动不言,紧攥怀中玉佩。
“你父亲煮姜茶,好置红枣两颗。”蔡琰端来半碗温蜜水,声若清泉,
“今无红枣,唯槐花蜜半勺,可愿尝之?”
孔念睫羽微颤,猝然开口,声音低哑“何以救我?”
蔡琰微怔“救你的人……未尝言明么?”
“那位阿姨极美,却什么都不肯说,”孔念摇头,眸中疑云顿生,
“唯言受人所托,送我至安处。然我不解……我家尽殁,何以独活?”
蔡琰心下一揪。
“你父亲孔文举,与我父亲蔡伯喈,为至交好友。”蔡琰轻语道,
“昔在东观共事,同校典籍。你父亲尝言,士人气节,非在一死,而在不灭之心光。”
“气节?”孔念忽然笑了,笑声尖锐,“爹爹之气节,换得满门屠戮!哥哥之气节,换得市曹之刀!”
她声音陡然拔高,身躯震颤,
“我知道是曹贼杀我爹爹,杀我哥哥,杀我全家!
曹贼夺我一切!终有一日,必令其血债血偿!”
室内一时寂如古井。
蔡琰看着这张因仇恨而扭曲的小脸,心中情绪翻覆,
“你可知真正救下你的是谁?”
孔念茫然摇头。
蔡琰启唇欲言——
欲告之乃曹操之子曹昂,拼死自许都樊笼中将她救出;
欲告之曹氏家族中,亦有人愿为孔氏披肝沥血。
但最终,她咽下了这些话。
因为那样太残酷了。
残酷到可能会摧毁这个孩子心中刚刚燃起的一点点生机。
蔡琰深吸一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孔念僵硬如石,渐化柔软,终至恸哭失声。
“好了……好了……”蔡琰轻拍其背,眼角清泪滑落,
“都过去了……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待哭声渐息,蔡琰松手,以袖拭其泪痕。
她行至书案,取笔墨,于素帛上书二大字。
“你本名孔念。”蔡琰手指帛书,声复沉稳,
“‘念’者,思也,执也。你父亲教过你《论语》吧?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你父亲和哥哥用命守住了读书人的骨气,
可骨气不是只有死才能守——
你活着,把他们的书,把天下的书,续下去,才是真正的守。
但从今天起,我为你更名——”
笔锋落下“蔡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