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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楚天血色万里长(第1页)

夜枭凄厉的啼叫撕破了云梦泽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郢都楚宫深处,血腥味混着浓烈的酒气在铜柱纱帷间浮沉,殿外的倾盆暴雨也压不住席间的喧嚣。上的楚王熊艰一身松垮的锦袍斜倚在兽皮之上,脸上残余着日间狩猎归来的兴奋,大手随意一扬,一只沉重的、刻着狰狞饕餮纹的鎏金酒樽便砸在乌漆地砖上,出闷响,残余的琥珀色酒液泼溅开来,洇湿了跪地布酒的宫女裙裾。宫女身体筛糠般抖着,头死死抵着冰凉的砖面,大气也不敢出。侍立在侧的宫监垂着眼,石雕般沉默。

“今日那麂子,窜得比箭还快!”熊艰声音嘶哑,带着醉后的含混,又像是某种猛兽饱食后满足的呼噜,“还不是叫……叫孤的王弓一箭射穿了眼!”他探身抓起新满的另一个酒樽,仰头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虬结的胡须淋漓而下,砸在胸口衣襟上。

下陪宴的几名宠臣立刻喧哗起来,谄媚的颂扬声浪几乎要掀翻沉重的梁椽。

“大王神勇无双!百步穿杨!”

“天授雄威,荆楚之福啊!”

熊艰哈哈大笑,志满意得地瘫回柔软的皮毛中,又懒洋洋挥了挥熊掌般宽厚的手,含糊不清地吩咐:“那个…那个叫子恽的,过来,陪孤…再饮!”

被点到名字的,是坐在下末席的一个年轻公子——熊恽。他垂着眼睑,仿佛殿内的喧嚣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微弱声音。他端起面前精致的漆耳杯,缓缓起身。大殿的光影沉沉罩在他身上,年轻的侧脸在幽暗灯烛中显出异常冷峻的线条,那是刀锋的线条。

他躬身趋步上前,步履平稳得不带一丝声音,像悄无声息靠近猎物的豹子。暴雨激烈抽打着雕花木窗的声音,酒爵碰撞的叮当声,宠臣们毫无顾忌的笑谑声,混合着血腥和酒气,构成一种荒诞而压迫的涡流。

“王兄威震八泽,弟深拜服。”熊恽开口,嗓音干净得与这浑浊的空气格格不入。他捧杯,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熊艰眯着醉意惺忪的眼上下打量这个弟弟,浑浊的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这个熊恽,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口深潭。他像极了他死去的母亲,那个曾让自己又恨又惧的女人。熊艰心中生厌,面上却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好兄弟!喝!”他扬起手中沉重的酒樽,那鎏金的边缘在灯火下泛着冰冷的寒芒,“今夜……不醉不归!”话语里仿佛藏着一根倒刺。

熊恽依旧低眉顺目,耳杯轻轻碰上那沉重的金樽,出清脆短促的一声轻响。他仰头,清冽的酒液滑入喉咙,舌尖却捕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这苦涩并非来自杯中佳酿。他微微抬眼,越过酒樽敞阔的边缘望去,看见熊艰在暖融融的灯火里仰头畅饮,喉结剧烈滚动,下颌和脖颈松弛的皮肤也随之颤动。那动作粗犷又漫不经心,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包括自己弟弟的性命。殿角的巨鼎熏笼里,香炭哔剥一声轻响,爆出数点小小的猩红火星,旋即熄灭在浓重的阴影里。

他坐回席间,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冰冷地曲蜷着。

散席时已是后半夜,雨势丝毫未歇。熊恽在两名亲随卫士的护送下步入通往宫门的深长复道。复道两侧青石巨墙高耸,隔绝了天光与暴雨的声威,只余下穿堂而过的湿冷夜风,呜呜咽咽,吹动着廊下悬挂的几柄牛尾拂尘,拂尘细长的丝绦在幽暗中诡异地摇摆。挂在墙上的青铜兽灯盏火苗忽明忽暗,将他们三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在冰冷的石壁上,形状扭曲,如同无声挣扎的鬼魅。

复道空旷,只有他们轻捷而警惕的足音在石壁间单调回响。熊恽微微低头疾走,心却如同扣在弓弦上。突然,一阵杂沓急促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从侧后方幽深的岔路中骤然响起,直扑过来!比脚步声更快的,是几道骤然迸的刺目寒光——锋利的长戈锋刃割裂了昏黄的灯火!偷袭者不一语,动作迅猛狠辣,浓重的杀意瞬间灌满了狭窄的复道。

“保护公子!”亲随甲嘶声狂吼,腰间青铜长剑呛啗一声龙吟出鞘!他一个箭步抢到熊恽身前,长剑划出一道势大力沉的弧光,当当两声狠狠格开两柄致命的戈头,火星四溅!亲随乙则猛地回身,手中长剑斜劈而下,精准地斩开另一名偷袭者的喉咙,温热腥甜的液体噗地喷溅在他面上!袭击者只出一声短促的咕噜便栽倒在地。

复道瞬间变成狭小的修罗场,狭窄的通道反而限制了对方人数的优势,偷袭者凶狠而沉默地扑杀,戈和剑沉闷地撞击、撕裂肉体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回荡在冷硬的石壁间。熊恽被死死护在两人身后的夹角处,鼻端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温热的血点溅到他冰冷的脸上。他的心如裹寒冰,唯有双眼在暗影中灼亮如星——王兄的利刃,终究劈来了。

复道外震天的雨声淹没了这场短暂的死斗,不过几息时间,所有黑影都已倒下。亲随甲捂着自己肋下狰狞裂开的创口,倚着湿冷的墙壁大口喘气,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汩汩外涌,在脚下汇聚成一汪触目惊心的殷红小潭。另一名亲随胸膛插着一截断裂的戈柄,人已是气绝,直挺挺躺在血泊之中。

复道寂静,只余雨水拍打宫墙高处檐口的沉闷轰鸣。

熊恽没有去看那滩迅扩散的鲜血,甚至没有去看为他而死的近侍。他只是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把偷袭者尸体旁遗落的短剑,青铜打磨的剑脊映着廊下跃动的火光,像一道凝固的毒蛇。他紧抿的嘴唇在光影明灭间几乎绷成一条惨白的直线,没有任何表情。他用衣袖缓慢地、极其用力地擦拭剑刃上湿滑粘稠的血污,动作冰冷得没有一丝颤抖,直到那剑身映出他眼底一片深寒的死寂。

雨水疯狂泼打在黑沉沉的大地上,毫无休止的迹象。冰冷的雨滴穿透茂密枝叶间的缝隙,带着沉重力道砸在熊恽的脸上。他和仅存的亲随甲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泥泞不堪的荒野小径上,逃亡的道路仿佛通向无尽的深渊。

“公子,伤…伤口崩了…”亲随甲的声音在狂躁的风雨里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他佝偻着腰,每一次挪动都伴着痛苦的吸气声,每一步踏在稀软的泥泞中,都拖曳出一道不断被雨水稀释冲淡的暗红痕迹,如一根通向死亡彼端的丝线。“歇…歇一下…”他每吐出一字都牵扯着肋下的剧创,喘息得如同破旧风箱。

熊恽猛地停下脚步,风雨灌入口鼻,刺得窒息。他旋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中只觉耳边充斥雷鸣咆哮和雨打万物的喧嚣,如同大地在崩裂的怒吼。亲随甲就在他身边无声蜷倒下去,在泥水中蜷缩成一团,粗粝泥浆瞬间糊满他整个身躯。黑暗吞噬了一切形体。

“起来!”熊恽的声音在疾风骤雨里被拍碎,厉声嘶吼如同受困的野兽。“给孤起来!”

他躬身,用尽全身力量拖拽亲随甲的手臂往上提,掌心是泥水混杂着伤口渗出的温热粘稠湿滑触感。亲随甲沉重得不似血肉之躯,瘫在泥中似已生根。黑暗中只有粗重喘息拉扯着风声。下一瞬熊恽被对方沉重的身躯拖得一歪,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入冰冷刺骨的泥水里,浊流瞬间淹没口鼻,苦涩泥浆灌入。

他在窒息般的泥污中奋力挣扎而起,不顾一切地再次俯身拖拽,狂乱的力量在湿软泥泞中搅动着漩涡。当他终于将亲随甲沉重的躯体从烂泥中拖起大半时,耳廓猛地捕捉到身后幽暗林野间传来异响——不是风啸,不是雨鞭,而是细碎杂沓的践踏泥水的声响,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尖锐呼哨!

是追兵!

熊恽瞳孔猛缩,冰冷雨水从头浇灌而下。追兵迫近的声响在滂沱雨幕中愈清晰,如同在心头擂响的丧钟。他深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胸腔里翻腾的恐惧与绝望被一股冰冷的火焰代替。他用膝盖死死顶住亲随甲的后腰让他能艰难站起,另一只手抽出了斜插在背后泥地里的青铜匕——那是自复道血战中随身携带的武器。

“走!”他低吼着,将亲随甲向前猛推一步,自己横执匕,侧身立于原地那片积水的洼地边缘,双脚陷入没过脚踝的冰冷浊流。他面朝声音袭来的方向,肩颈绷紧如同引箭的弦,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蓄势待的锐利线条。闪电陡然划破天际,惨白的电光在须臾间映亮天地,清晰映出他惨白脸上冰冷坚硬的棱角,还有眼底那份被逼入绝境、不再有退路时才会燃起的残酷杀意。

他紧握匕的手骨节凸起,指节处血迹已然干涸成黑紫色的硬痂。身后已无退路,眼前唯有厮杀一道窄门。惨白闪电撕裂夜幕刹那,他看清数十丈外的密林间黑幢幢的人影正急分开灌丛疾扑而来!对方手中戈矛在刹那间反射出数道刺眼寒芒,尖锐的杀机比雨更密实、更森冷地穿透雨幕覆压过来!

冰冷的雨水浇透熊恽的里外衣衫,将他从骨髓深处冻僵。他拖着亲随甲,几乎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在泥泞滑溜的小路上踉跄前行。身后紧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刺扎在他早已绷紧的神经上。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风雨。泥水冰冷刺骨,每一次抬脚都艰难万分。身后追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迫近着,距离的缩短已不能用脚步计,而是凭那愈沉重的压迫感所确认。杂沓的脚步在密林深处不断踩断枯枝的声响,伴随着低促交换的陌生口音指令,利刃划开湿重空气的尖锐声响——每一步都踩在熊恽濒临崩裂的心弦上。亲随甲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粗重艰难,身躯越来越沉坠。他已无力说话,只有喉管深处传出血沫被气流撕裂般破碎的呼哧声。

泥浆裹住了脚踝,每一次拔腿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亲随甲沉重的身体陡然又往下滑去,熊恽死死拽住对方的腋下,那滑腻的布料几乎抓握不住,指甲都深深地剜进了自己的掌心。猛地,前方墨绿色的藤蔓和腐叶之间,突兀地闪现出一道笔直的轮廓!一道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森严高耸的壁垒轮廓!

是城墙!

“城…”亲随甲喉咙里艰难地滚出含混破碎的字眼,仿佛已用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一丝微弱的希望在熊恽沉甸甸的心头炸开——随城?!

熊恽死死攥紧了同伴的手臂,用身体顶着他向前,嘶声喊:“挺住!看到城墙了!”

闪电刺穿墨黑的云层,惨白的光瞬间铺满大地,清晰映照出前方那座在雨帘中巍然矗立的巨大城池。青黑色的城砖被雨水冲刷得幽暗冰冷,墙头上似乎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晃动。然而就在这惊心动魄的光明逝去的刹那,熊恽却清楚地听到了身后咫尺之遥爆的喊杀声!冰冷的雨点中,数支尖锐的羽箭尖啸着撕裂雨幕,几乎是擦着他和亲随甲的耳际、肩头,狠狠钉入泥地,箭簇上的青铜光泽在湿漉漉的地面闪过一瞬。

“抓住他——!”身后的怒吼混在风雨中,如同索命厉鬼。

亲随甲猛然爆出一股蛮力,他一把将熊恽狠狠向前推开数步,踉跄着转过身来,染血的青铜剑高高扬起,只来得及出一声扭曲不似人声的咆哮:“公子快——”话音未落,密集的箭矢再次如飞蝗般疾射而至,带着刺破雨帘的凄厉锐响,噗噗噗沉闷地穿透骨肉的声响随之而来!数支利箭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他强壮的身躯剧烈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槌砸中,高大的身躯猛向前扑倒下去,轰然砸进齐膝深的冰冷泥浆,泥泞中溅起一片浊黄夹杂着深红的水花,旋即又被瓢泼大雨疯狂压下。

“走!”这是亲随甲拼尽最后一口气吐出的、闷在泥水里的模糊音节。

熊恽牙关紧咬得咯咯作响,目眦尽裂,他脚下却丝毫未停,身体里的每一块骨骼、每一根筋肉都在出悲鸣,却又同时在绝望中压榨出最后一股野性勃之力。他像一头狂的独狼,向着前方黑暗中那座沉默的庞然城廓狂奔而去,泥浆在他脚下疯狂飞溅!身后是追兵疯狂的吼叫和箭矢撕裂空气的骇人厉啸!

前方那座在暴雨中愈清晰的城门紧闭,粗大的原木门板和厚厚的青铜兽头门钉闪烁着冷酷坚硬的光泽,像噬人的巨兽。绝望几乎攫住熊恽的心脏。突然间,前方城头上,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火光亮了起来!紧接着是第二点!数支火把在那高达数丈的城垛之后骤然燃起!微黄的火光顽强地撕破浓重的雨幕和黑暗,勾勒出几个模糊而警惕的身影轮廓。有人现了城下黑暗中的追逐厮杀!

“随国——!”熊恽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对准那高高在上的火光出嘶哑欲裂的狂吼,“熊艰残暴,杀我楚子恽!”吼声在怒雷风雨声中炸开,带着无法伪装的濒死惊恐与刻骨恨意,“求见随侯——!”风声如同猛兽的咆哮狂呼不止,雨鞭凶狠砸在他头顶,溅起无数水花,他猛地跪倒在冰冷刺骨的泥水边缘,面朝向那座城池,“救我!楚子恽求见随侯!”

他的头深深埋下,额头抵着泥水,混杂了雨水的腥咸、泥土的铁锈气味以及唇齿间残留的血腥气汹涌冲进口鼻。身后的追兵迫近的脚步声轰然而至,如同巨兽踏地时滚动的闷雷!一支流矢嗤的一声狠狠钉入他腿旁不到三尺的泥地,箭尾在冰冷的泥水中剧烈地颤抖嗡鸣!然而更多的箭矢并未接踵而至——城头上,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张黑沉沉的劲弩,粗大的弩臂被雨水冲刷得幽亮,一支闪着寒光的巨箭稳稳指向城下楚国的追兵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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