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他又短促地笑了一声,一股更大的酸热猛地顶开阻塞的喉咙。他呛咳着,浑身再次剧烈痉挛起来,意识被搅成了一锅滚烫的血浆,然后被无边的黑暗骤然吞没。
巨大的宫门在沉闷的撞击声中缓缓向内敞开。沉重的包铜门轴转动时出刺耳的“嘎——吱——”声,回荡在空旷得如同巨大坟茔的殿前广场上。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远处建筑燃烧后飘来的焦糊味,阴魂不散地悬垂在每一寸空气中,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数名秦国将领身披玄黑重甲,皮靴踏在临淄宫阙打磨得极为光滑的青石砖面上,出整齐而冰冷、如同某种巨大凶兽在行进时利爪叩击岩石的声响。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刀凿斧刻般的线条被盔甲幽暗的光勾勒出坚硬的阴影。他们身后,沉默如山的秦军锐士手持长戟重剑,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脚步沉稳齐整,挟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战场硝烟和死亡气息,沉默地涌入这座齐国王权的最高象征。尖锐的矛戈映着高墙间投下的惨白日影,光芒冷然,凛冽如万古寒冰。
“降……降将等恭迎秦王陛下……”一阵如同秋风中枯叶互相摩擦的低哑声音在殿门深处响起。几十名穿着华丽官服、衣饰上绣着繁复纹样的齐国高官,在昔日富丽堂皇的大殿门口匍匐了一地。锦缎铺展的地面上,金线勾勒的鸟兽此刻都被这些颤抖的脊背所覆盖。他们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砖石上,高耸的冠冕因此歪斜扭曲,如同垂死的禽鸟折断了脖颈上的翎羽。身体筛糠般地剧烈抖动,暴露了他们内心早已崩溃的堤防。华丽的官袍下,遮掩不住的是灵魂的彻底瘫软。队列里一个年轻些的官员,甚至根本无法抑制身体的剧烈抖动,裆下一片深色的湿痕正急泅开,散出令人作呕的臊味。
沉重的甲胄摩擦声如同铁石交击。秦国主将——那张被风霜削刻得如岩石般坚硬的年轻脸庞上没有任何波动,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无声地扫过眼前匍匐的身影,最终精准地落在那唯一勉强支撑着身体、穿着齐国最高等级纹绣深衣的老臣身上。
后胜。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齐国相国,此刻面如死灰。脸上敷着的厚厚白粉被冷汗冲刷出道道沟壑,沟壑深处透出底下松弛皮肤的蜡黄。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胭脂点上的刻意猩红,这刺眼的颜色在他苍白的面皮下显得极其突兀,如同一具精心描画过的、刚从坟墓里掘出的陪葬人俑。他努力想挺直微微佝偻的背脊,维持住最后一点重臣的体面,但那股无形的巨大压力,来自于前方步步逼近的秦国主将无声的审视眼神,让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在快抽离。他藏在宽大袍袖下的双手,下意识地交叠在腹部,指头神经质地绞着袍服那华贵冰凉的丝料,指节因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白。
“齐国相国,后胜,代齐王……代……代陛下……”他的声音尖利急促,如同被勒住脖颈的公鸡,带着挥之不去的、控制不住的颤抖,“恭迎秦王……不,恭迎皇帝陛下天兵入城……特……特奉此《降表》……愿……愿我大齐臣民,沐浴皇恩……”
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在他的手中瑟瑟抖动着。那上面用墨色书写的屈辱文字,沉得他快要托举不住。那只伸出的、捧着降表的手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枝。
秦国主将的脚步停在后胜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年轻将领并未立刻去接那黄帛。他那双冷如寒潭深渊、映不出丝毫情绪的眸子,停留在后胜那张精心修饰过、却被恐惧与虚弱彻底扭曲的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却足以令后胜感到百年般漫长的一瞬。
然后,那只覆盖着精良青铜护腕的手才随意抬起,两根沾着铁与血痕迹、骨节粗大有力的手指夹住了黄帛的一端,如同拈起一件肮脏的抹布,轻描淡写地便将那象征着一个庞大王国终结的重量从后胜手中抽离。
“陛下行营。”年轻将领的声音冰冷平板,没有任何音调起伏,如同一块铁片摩擦石头,“需借用此宫。”
“是,是!应该!必然!”后胜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身体猛地往下一顿,几乎又要跪伏下去。他抬起头,脸上堆出谄媚到极致的笑容,白粉簌簌落下:“天子行营设于此间,乃……乃天恩浩荡!下臣这就命人洒扫……只是……只是我们大王……”
“尔等退下。自有人安置齐王。”年轻将领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不耐烦,只有纯粹的漠然。他甚至不再看后胜一眼,目光已经越过眼前匍匐的人群,投向宫殿深邃处那高高的、孤悬于黑暗深处的王座轮廓。
后胜喉头一梗,谄笑僵在脸上,张开的嘴忘了合拢,所有准备好的讨好逢迎的言语都被堵了回去。他只能更加卑躬屈膝,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连同那些依旧匍匐在地的同僚,在秦国士兵无情的、漠然的注视下,如同被驱赶的牲畜一般,惶惶不安地、跌跌撞撞地退向大殿阴暗的侧廊。
当他们身影消失后,那年轻的秦国主将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他身侧另一名身着玄黑文士袍、神色平淡的官员脸上。此人在方才一片肃杀中一直如阴影般沉默跟随。
“去,”将军的声音低沉,带了一点金属刮擦的质感,“把秦王……不,把皇帝陛下的诏令,交给那齐王。陛下仁慈……待降者,自有封赏。”
那文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具,微微躬身行礼:“诺。”声音平淡无波,随即转身,无声地向着宫殿深处那高耸王座所在的幽暗内殿方向疾步而去。
殿阁深处,昔日齐王接见重臣、处理国政的章台殿内,弥漫着一种死寂中混着浓郁香料也无法完全掩盖的、衰败绝望的气味。层层厚重的丝幔低垂,隔断了大部分光线。精致的铜鹤宫灯中的烛光暗淡地跃动着,将殿中人的身影无限放大、扭曲,投射在绘着丹青彩绘藻饰的墙壁和高高殿顶上,如同鬼魅般摇晃不定。玉几上散乱地堆着一些竹简,半卷着,无人整理。
烛光中心的主位玉榻上,齐王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空壳,歪在扶几旁。他并未穿着庄严肃穆的王袍,只是套着一件略显陈旧的暗朱色丝袍,衬得脸色愈青白黯淡。宽大的袍袖半垂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袖子内里依稀透着一抹干涸得如同铁锈的暗褐色斑渍。
没有人敢靠近那处斑渍。侍候的内侍们都避得远远的,缩在殿角最深重的阴影里,恨不得将呼吸声也一并消去。烛火跳跃的微光偶尔扫过他们的脸,只有一种木然的苍白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一双异常枯瘦、白皙得几乎能看到青色血管脉络的手,从宽大的袍袖中伸出。指尖在微微颤抖着,慢慢捧起案几上一只缺了一角的兕尊——那青铜酒器沉重异常,上面精巧的夔龙纹路依旧可见曾经的华贵,却蒙着一层灰暗,边角处的铜绿格外刺目。这物件少时伴他读书习字,青年时在朝堂听政议事,成年后……竟成为朝堂上被后胜之流言语哄弄、心神慌乱时的抚慰之物。细瘦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紧,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冷铜器上那个熟悉的缺损。那触感刺入骨髓,带来一丝近乎自虐般的清醒。
他猛地张开嘴,想喘息。剧烈的咳嗽却猝不及防地爆!撕裂般的呛咳瞬间席卷了整个胸腔。身体无法自控地向前剧烈佝偻着,喉咙里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咳得撕心裂肺,痛苦的面孔扭曲狰狞,眼角渗出混浊的生理泪水。一片深色乌的血迹赫然出现在他用以掩口的那只宽大袍袖内侧上——那是他刚才剧烈咳嗽、又被强行压下时沾染上的!
一只布满皱纹的手及时从旁伸出,扶住了他几乎要从玉榻上滑落的身体。那只手上戴着一只硕大圆润、通体翠绿、水色极好的上品翡翠扳指,在微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冰冷的幽芒。扳指压着衣袖,触着齐王建胳膊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
“王上……”后胜那被刻意压低、拖长的声音贴着齐王建的耳根响起,如同毒蛇在草丛中穿行的窸窣,“咳疾又犯了?千万保重龙体啊!眼前正是吉日……是我大齐与天子陛下修万世之好的吉日!”
后胜不知何时悄然入殿。他脸上依旧敷着厚厚的白粉,但皱纹深处却透出极力掩饰过的疲惫和一丝难言的焦躁。他微微俯身,脸几乎凑到了齐王建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循循善诱的魔力:
“陛下已派人来宣诏了!王上,天大的恩典啊!老臣方才在殿外亲耳所闻……”他浑浊的眼神中努力挤出几分狂热的激动,那只戴着巨大翡翠扳指的手指,不经意间轻轻捻着齐王建衣袖边缘,“秦王……不,皇帝陛下!仁厚泽被天下!陛下念在王上深明大义,不使生灵涂炭,感怀至深!特……特以五百里富饶沃土相赐!王上!五百里啊!那可是胶东故地!气候温和,物产丰美……”他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似乎连自己都被这“天恩”所震撼,“比起周天子分封姬姓诸侯的初始封疆,也不遑多让!此等厚赐,亘古未有!王上!只要接下诏书,不仅您能安享富贵荣华百年,便是齐国万千子民,亦得以保全性命、承沐天恩……”
他枯瘦的手指微微蜷起,无意识抓紧了温润玉璧冰凉的边缘,骨节在烛光映照下格外青白。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死死盯住后胜那张堆满谄媚、眼角却无法控制地微微抽搐的脸。喉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吞下某种巨大的屈辱和苦涩:“保……保全……性命……”声音干涩破碎,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声。
这四个字在他混沌的脑海里无声地旋转、冲撞!那敞开的城门洞外……密密麻麻指向无辜妇孺的死亡箭镞……血肉之花无声炸开的街道……被血浸透再也跑不动的小小身影……还有怀中妻子那件永远缝补不好、盖在冰冷尸体上的葛衣……一幕幕血红的残影在他眼前疯狂晃动,最终都汇聚成城门口那道指向城门内无辜者的、无声却致命的钢铁森林!
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撕裂般的呛咳席卷了他!身体猛地抽动弓起,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脖子。这一次,他捂住嘴的袍袖上,瞬间又洇开一团粘腻温热的鲜红。那血腥气在香料沉重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刺鼻得令人作呕。玉璧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肉似乎一直冻到了心底深处。或许……或许后胜说的是对的?他徒劳地想着,一丝虚弱的侥幸如同水草般浮上他那片被绝望血海吞没的心田。五百里……胶东……远离这尸山血海……安安静静……
章台殿侧门幽深处无声地滑进两个身影。他们身着玄黑官服,如同行走的暗影,脸上毫无情绪波动。其中那个年轻些的将领全身包裹在冷硬的金属中,甲片在昏暗中折射出冰冷的细碎光芒,腰间长剑剑柄的形状硌在皮带上,清晰可见。他落后半步,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冷漠地扫视着殿内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玉榻上那个形容憔悴的身影上。
走在前面的中年官员,身形清癯,举止间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他双手捧着一卷色泽沉凝、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的玉轴黄绫御诏,脚步无声却沉重地穿过殿内垂挂的层层纱幔,步履带着一丝奇特的、近乎浮土的倦怠。光影交错间,那张平淡面孔上的轮廓似乎有些熟悉。
章台殿内死寂的空气被一丝微弱的风扰动。垂挂的丝幔轻轻晃动。烛火似乎猛地跳跃了一下。玉榻上的齐王建从剧烈的呛咳和眩晕中挣扎着抬起眼。浑浊而布满血丝的目光穿过微弱的烛光投射而来,带着沉重的疲惫、绝望和一丝残余的惊疑。视线落在那名捧着黄绫文书的官员脸上时,瞬间凝住!
尽管对方身着秦国官服,尽管多年音讯断绝,尽管这人的气质已截然不同,但那眼角眉梢熟悉的轮廓,齐王建心头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名字,骤然炸响!
陈驰!
齐国昔年名将田单的外甥!那个曾在临淄年少轻狂、纵论天下、口若悬河,也曾因酒后辱骂权贵而被自己亲口训斥过的陈驰!陈驰眼中曾经的意气风与热切忠耿,此刻已消磨殆尽,只剩下古井无波般的平淡。
陈驰在距离玉榻三步之遥处站定。烛火将那捧着玉轴黄绫的身影投在殿壁上,拉得修长模糊。他脸上依旧是那种毫无波澜的平淡,如同戴上了一张精心打造的面具。眼神空茫地落在齐王建身后摇曳的帷幕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大殿死寂的空气。
“大秦始皇帝陛下诏谕:齐王田建,明时势,知天命,解齐国之厄,止兵戈之祸。朕嘉其行,感念苍生。着即……徙居共地,赐食邑五百里,以奉宗庙。”他目光平直,空洞无物,话语平铺直叙,如同背诵早已烙进骨血里的冰冷格律。话音落点,那“五百里食邑”的许诺在凝滞的空气里砸落,沉甸甸,激起一丝虚伪的回响。
齐王建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了!那只抓住后胜胳膊的手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一缩!后胜方才低语描绘的“胶东”、“富饶沃土”如同一个巨大的、在眼前碎裂的气泡!极度的荒诞感如潮水般淹没了齐王建!共地?!那是何等荒僻苦寒、远在天边的边陲野地!比流放的犯人走的更远!
玉璧冰冷的寒意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心口!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陈驰那如同枯井般毫无波澜的脸!这张脸,这张他曾经认得、甚至隐约记得曾有过些许亲近的脸!如今连一丝一毫的波动也没有!只有一种抽离了所有情绪之后的、非人的冷静!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朽木,一堆沙砾!
难道……
难道从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