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般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仿佛被巨锤狠狠砸中后脑,王孙贾猛地扭头回望!他因极度紧张而扭曲变形的脸上,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几乎要凸出眼眶!
城楼上的守军……那些本该引弓控弦的齐卒……竟……竟齐刷刷地撤到了垛口两侧!他们如同在迎接什么,自地让开了通往城楼下方甬道的通路!他们放下了武器,武器“叮叮当当”掉落地面,无人理会。许多人甚至垂下了头,身体微微抖,像是畏惧,又像是难以言说的麻木。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飞奔而下的人影。
宫廷侍令宦官!身上那件显眼得刺目的紫色内廷服饰因奔跑而凌乱不堪,尖细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一路从梯道上翻滚跌撞而下:“大……大王有谕!开——城——!迎——王——师——!”
喊声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却并未激起预料中的滔天巨浪。城头上的守军更卒们,脸上凝固着一种混合了错愕、茫然、难以置信最终却如释重负的奇怪表情。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垮了下来。他们默默地站着,看着那紫衣内侍失魂落魄地冲下梯道,然后视线茫然地转回城外那片沉默得令人心胆俱裂的黑色军阵。
死寂。更加沉重的死寂笼罩了城头。只剩下那内侍仓皇奔跑、磕碰梯级的混乱回音在空旷的城楼结构中空洞地回荡。无人动弹,无人应答。
直到一个苍老、低哑的嘶吼猛地撕裂这片诡异的静默。
“不——能——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兵猛地从侧面冲出来!手中锈迹斑斑的戈矛直指向那慌不择路的紫色身影,花白的头在冷风中狂乱地舞动。“贼竖子!你是要卖了祖宗!!”他布满粗茧的手死死攥紧矛杆,青筋根根暴起,“谁开的城,老汉跟他拼了这条……”
“噗!”
一声极轻微的、利刃刺透皮肉筋骨的闷响打断了他。老兵的话戛然而止,全身力量随着那个突如其来的阻力猛地一滞。他僵硬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胸口皮甲的戈尖。
一名年轻的齐军什长面无表情地立在他身后,还保持着全力刺出手中短戈的动作。那戈尖端染着刚从这老兵心脏迸出的温热鲜血,一滴一滴砸落在灰扑扑的地砖上。什长的嘴唇紧抿着,眼神空洞得可怕,毫无波澜。
老兵喉咙里“嗬嗬”了几声,身体慢慢转过来,浑浊的眼珠死死瞪着那什长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把手中的矛挥过去。
“哐当!”长矛脱手掉落。老兵的尸体颓然扑倒在冰冷的城砖上。暗红色的血从创口汩汩涌出,沿着石缝缓慢地蜿蜒爬行。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空气凝固得像一块沉重的铅块。
年轻什长缓缓抽出滴血的短戈,视线扫过周围被惊呆的同伴们,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凉的麻木:“大王有令……开城……开城……我等遵命便是……何必送死?”
巨大的东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生锈铜铁艰难摩擦的“咯吱——嘎嘎”声中,徐徐向内洞开。
王孙贾眼睁睁地看着那厚重的城门缓缓敞开,露出后面临淄城内熟悉的街巷轮廓。城下的秦军依旧沉默如山,甚至连旌旗都未曾多摆动一下。然而就在那洞开的城门口,王孙贾看到了令他血液彻底凝固的景象。
秦军阵列的后排,原本密集的人群忽然如同退潮般向两侧无声地裂开!如同巨兽裂开了它沉默的口器!
一排!两排!三排!更多的兵卒从裂口深处浮现!
他们身着更加精良、覆盖着整片整片暗黑色铠甲的步兵!每个人手中所持并非短兵,而是架在腰腹间、沉重无比、带有复杂青铜连机匣、上搭数支利矢的——强弩!那数不清的弩臂横向前指,如同无数死神的冰冷注视!
城门口的甬道因门开而骤然变得光线充足。那些强弩手在明暗的交界处,如同一片正在涌出地狱熔岩的黑色礁石!无数只闪着青铜寒光的三角箭镞,无一例外地、精确无误地指向了因城门突然洞开而出现在甬道尽头、街道上涌过来看个究竟的那些无辜齐民!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揉着惺忪睡眼的妇人,还有几个不明所以探头张望的孩童!
阳光照在那些冰冷锋锐的箭镞上,却丝毫没有带来暖意,只有一种穿透灵魂的死寂幽光!
王孙贾的视线越过城门甬道尽头那一张张因惊愕而迅扭曲的面孔,瞬间捕捉到了那个站在街角、刚刚走出家门的瘦小身影——妻子李氏!她手里还抱着自己那件刚缝补好的葛布外衣,苍白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恐惧,视线正慌乱地在拥挤的街道上徒劳地搜寻着……
“阿萝娘!!跑——!!”王孙贾用尽全身力气出非人的嘶吼!他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齐卒手中的长弓!哪怕只能出一箭——
就在他扑出的刹那!
“嗡——!”
整个天地被一片低沉到极致却令心脏瞬间为之停止的闷鸣覆盖!如同无数毒蜂在同一刻疯狂振动翅膀!不是一两支弩箭的破空声,而是成百上千支精钢铸造的锐利弩矢,同时被弩臂上凝聚的恐怖力量激射而出时撕裂空气的尖啸汇聚成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洪流!
“噗噗噗噗噗——!”
密集得几乎没有间隙的恐怖利响!那不是兵器交锋的声音,是无数根高旋转的、比拇指还粗的三棱钢钻,轻易穿透皮肉、筋骨、捣碎脏腑、钉入土石砖木的声音在城门口瞬间爆炸开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黏稠得无法流动的暗红胶质填满。
王孙贾保持着向前扑的僵硬姿势,眼球死死定住。
他眼睁睁看着视线尽头街角那个抱衣服的身影,像一个布偶般被看不见的巨大力量猛地撞得凌空向后摔去!几乎就在同时,两三道带着刺眼血线的、乌沉的长矛状东西极其突兀地贯穿了她的胸膛!将她身后店铺“百草成”的木板墙也一并贯穿、撕裂出几个拳头大的破洞!
李氏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出。身体像一个被随手丢弃的破麻袋,重重砸在街道中央冰冷的石板路上。那件缝补好的葛衣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脱,飘飘荡荡,盖在她瞬间被暗红液体泅透的、不再起伏的胸口。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把眼睛转过来看一眼出最后嘶吼的丈夫的方向……
“嗬……嗬……”
王孙贾喉咙里只剩下野兽濒死般的抽气声。全身的血液和力气刹那间被抽得一干二净!眼前只剩下那刺目的、不断漫开的猩红在无边地扩散!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血海,将他彻底吞没。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如何被身边的同袍从后面死死抱住、向后拖拽开的。他像个没有骨头的人那样瘫软下去,任由两三名守军士兵拼尽力气把他拖到远离垛口的墙根下。他们把他死死按在地上,仿佛怕他挣扎,或是怕他做出更疯狂的举动引来城下那沉默杀神更恐怖的屠戮。
“别冲动……老孙……”一个带着哭腔的、年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嫂子……嫂子没了……我们都看到了……你也看到……那下面多少秦人的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魔鬼……不是人……杀……杀不过来啊……”
王孙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牙齿疯狂地磕碰在一起,出急促的“嘚嘚”声,根本停不下来。喉头像塞了一大团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棉花,灼烧着堵得他几乎窒息。一股无法控制的酸水猛地冲上喉咙,他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和涎水,灼烧着他的食道。呕吐的动作牵扯到胸前那道尚未愈合的旧伤,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心上!
他却笑了出来!咧开嘴,无声地、疯狂地笑着!那笑容扭曲变形,如同厉鬼。眼泪和涎水糊了满脸,和尘土沾在一起,肮脏而狼狈。每一次痉挛般的抽搐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空洞剧痛。女儿额头浸透红布的血,妻子胸口那一大片迅泅开的暗红……那片由无数秦军弩箭构成的黑色钢铁森林……那张在深宫里被奸佞包围、下令开城的君王模糊的脸……这一切在他烧灼混乱的大脑里疯狂交织、冲撞、撕裂!
“嗬……嘿……哈哈……”沙哑到不成调的笑声终于在呕吐的间隙从痉挛的喉头挤出,在城头狭窄的空间里诡异而瘆人地盘旋。他感到按住自己手臂的几双大手开始抖。
“老孙!孙哥!别吓我们……”一个声音带着惊恐。
王孙贾挣扎着扭过头,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和脸上黏腻的秽物,看到那几个死死压制着他的年轻军卒脸上同样的恐惧。那恐惧已经彻底压倒了曾经的激愤。是对城下箭雨的恐惧?还是对眼前这个近乎崩溃的同伴歇斯底里状态的恐惧?或许,他们害怕的是内心深处某种一直强撑、此刻已然崩塌的、名为勇气和尊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