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沃武公脸色阴沉“是谁走漏了消息?晋侯的死,本该是我们攻下翼城后才公布。”
帐内一片沉默。晋侯死于夜间,守卫严密,外人不可能下手。凶手只可能是内部人,而且地位不低。
“凶手不重要了。”韩万说,“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强攻翼城,我们兵力不足;撤退,前功尽弃。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
“说。”
“扶植一个傀儡。”韩万的目光扫过众将,最终停在栾枝身上,“立一位有晋国公室血统、又与我们合作的人,名义上讨伐翼城,实则为我们的代理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栾枝身上。他是曲沃桓叔的弟弟,有晋国公室血统;又是此战功臣,在陉庭有根基;更重要的是,他年轻,有理想,容易控制。
栾枝如坐针毡。他明白韩万的用意,也清楚自己一旦答应,将永远背负“叛臣”之名。
“叔祖意下如何?”曲沃武公问,声音温和,但眼神不容拒绝。
“曲沃公,”栾枝起身行礼,“我年轻德薄,不堪大任。且我父年迈,陉庭残破,需我料理。请曲沃公另选贤能。”
“德薄可以积累,年轻正好有为。”曲沃武公不给他拒绝的余地,“至于栾大夫和陉庭,我自会妥善安置。事成之后,陉庭封地扩大三倍,栾氏世袭卿位,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交易。栾枝感到恶心,但无法作。他若再拒绝,恐怕走不出这个大帐。
“请容我禀告父亲。”他只能拖延。
“应该的。”曲沃武公微笑,“我给你一天时间。明日此时,我要答案。”
栾枝退出大帐,径直走向父亲养伤的营帐。栾共叔在昨日的守城战中受了箭伤,虽不致命,但需要静养。
听完儿子的叙述,栾共叔沉默良久,问“你自己怎么想?”
“我不想做傀儡。”栾枝咬牙,“但若拒绝,恐怕栾氏不保。”
“那么,”栾共叔看着儿子,“你相信曲沃公吗?相信他会信守承诺,事成之后给你实权,而不是兔死狗烹?”
栾枝摇头。
“那你相信翼城吗?相信那个年幼的新君,能带领晋国走出困境?”
栾共叔再次摇头。晋小子侯年仅八岁,朝政必然被公卿把持。那些公卿,与侵夺陉庭田土的晋侯,本就是一路人。
“所以,”栾共叔长叹,“你无论选择哪边,都是死路。区别只在于,死得值不值,死得有没有尊严。”
“父亲的意思是……”
“回绝曲沃。”栾共叔斩钉截铁,“我栾氏世代忠良,可以战死,可以冤死,但不能做叛臣,遗臭万年。”
“可陉庭百姓怎么办?曲沃若翻脸,陉庭将血流成河。”
栾共叔闭上眼睛,眼角有泪“那就让他们冲着我来。你带着愿意走的百姓,南下投奔虢国。虢公与我有旧,会收留你们。我老了,走不动了,就留在这里,与陉庭共存亡。”
“父亲!”栾枝跪地,“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糊涂!”栾共叔厉声道,“你死了,栾氏血脉断绝,才是真正的不孝!走,今晚就走,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曲沃的人。”
父子对视,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决绝。最终,栾枝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
他没有立即行动,而是找到韩万。
“我想见晋侯的遗体。”他说。
韩万有些意外,但还是带他去了。晋侯的遗体停放在一顶单独的帐篷里,准备明日下葬。虽然敌对,但基本的礼仪还是要有。
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人。栾枝看着晋哀侯苍白的脸,突然问“韩将军,你相信天命吗?”
韩万一愣“少主人何出此言?”
“我在想,如果晋侯没有侵夺陉庭田土,如果曲沃没有趁机起兵,如果我没有出生在栾家……每个人的命运,是否早已注定?”
韩万沉默片刻,说“我信命,但不认命。我父亲是穆侯的庶子,按礼法,我这一支永无出头之日。但我不甘心,所以苦练驾车之术,钻研兵法星象,终于成为武公的左膀右臂。如果我相信命中注定,现在应该还在曲沃的某个角落,默默无闻地老去。”
“所以你可以弑君,可以背叛,可以做任何事,只要能达到目的?”
“少主人,”韩万正视栾枝,“你问我是否相信天命,我反问你你相信的道义,能当饭吃吗?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吗?晋侯信守道义吗?那些侵夺你田土的翼城公卿,他们讲道义吗?”
栾枝无言。
“这是个吃人的世道。”韩万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要么吃人,要么被吃。我选择吃人,至少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我的家族,我的主公,我的同袍。至于身后骂名,留给后人评说吧。”
“即使遗臭万年?”
“即使遗臭万年。”韩万笑了,笑容里有种残酷的坦然,“少主人,你还年轻,有理想是好事。但理想不能当剑用,道义不能当甲穿。在战场上,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理想和道义。”
栾枝看着韩万,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坏人,至少不完全是。他只是选择了在乱世生存的方式,一种与栾枝截然不同的方式。
“如果我拒绝曲沃公的提议,”栾枝最后问,“你会杀我吗?”
韩万没有直接回答“我会执行主公的命令。而主公的命令,取决于你的选择。”
明白了。栾枝行礼,退出帐篷。
做完这一切,栾共叔回到自己营帐,开始写信。一封给曲沃武公,婉拒了他的提议;一封给父亲,说明自己的决定;一封给陉庭百姓,让他们各自逃命。
信写完了,天也快亮了。他换上最正式的衣冠,佩上父亲所赐的剑,走向曲沃武公的大帐。
帐中,曲沃武公、韩万和众将都在,显然在等他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