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侯还说了什么?”
“梁侯说,”密使压低声音,“三国联军貌合神离,恐难成事。且曲沃兵强,不可力敌。不如……不如让王师先动,三国为后应。”
虢公冷笑。果然,又是这一套。让王师打头阵,他们保存实力。去年如此,今年还是如此。
“知道了,你退下吧。”
密使退下不久,荀伯的密使也到了。说的几乎是同样的话梁侯不可信,贾伯有异心,建议虢公小心。
接着是贾伯的密使梁侯贪利,荀伯躁进,此战凶多吉少。
虢公坐在案后,听着这些互相矛盾的密报,忽然想笑。这就是他倚仗的盟友,这就是他要共扶晋室的“义师”。一盘散沙,各怀鬼胎,如何能成事?
“报——”斥候冲进大帐,“梁荀贾三国联军离开荀邑,向西进!”
“西进?”虢公一愣,“西边是梁国,他们去梁国做什么?”
“看旗号,似是要攻打梁国边境的赤狄部落。”
虢公霍然起身,走到地图前。荀邑在西,曲沃在东。联军不东进反西进,这唱的哪一出?
除非……除非他们根本不是要打曲沃,而是要借道伐狄,实则保存实力!
“再探!我要知道他们的真实意图!”
“是!”
斥候退下。虢公盯着地图,手指在荀邑和曲沃之间来回移动。师过的话在耳边回响“……楚国又有异动,天子不忧心楚人,反而纠结于晋国内务,岂非本末倒置?”
楚国。是的,南方的楚国才是心腹大患。楚子熊通僭号称王,屡犯汉阳诸姬,天子却无力制止。相比之下,晋国内乱,毕竟是姬姓家事。曲沃公再悖逆,他也姓姬,是文王之后,武王之裔。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副将。
“将军,军中粮草只够十日了。若再按兵不动……”
“我知道。”虢公打断他,声音疲惫,“传令,明日拔营,回师。”
“回师?”副震惊,“不伐曲沃了?”
“伐不了了。”虢公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盟友各怀异心,天子态度暧昧,楚国虎视眈眈。这仗,打不赢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半枚断璋,摩挲着断裂的茬口。四十年的恩怨,两代人的纠葛,或许该了结了。
“派人去曲沃。”他说,“告诉曲沃公,王师即日回朝。但天子有命,他须谨守臣节,不得再侵凌晋室。晋侯缗,须得好生奉养,不得加害。”
“那晋国……”
“晋国之事,由晋人自决。”虢公说这话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天子……不管了。”
不管了。三个字,道尽王室的无奈,也道尽这个时代的真相。礼乐征伐自天子出?那已是遥远的传说。如今是诸侯的天下,是强者的时代。
当夜,虢军拔营,悄然南撤。
他们没有通知梁荀贾三国,也没有通知翼城的遗臣。就像来时一样,走时也静悄悄的。只有黄河的涛声,见证着这支王师的来去。
虢公退兵的消息传到曲沃时,武公正在校场观兵。
时值深秋,寒风已起,但校场上热气蒸腾。三千甲士操演阵法,矛戟如林,吼声震天。师过匆匆走来,附耳低语几句。武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目光仍盯着场中操练的士兵,“梁荀贾三国联军呢?”
“已各自退兵。梁侯回梁国,荀伯、贾伯也各回封邑。芮伯那一千人,走到半路就折返了。”
“果然。”武公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一群乌合之众。”
他转身走下高台,师过紧随其后。
“主公,虢公虽退,但留下话,要我们不得加害晋侯缗。”
“不加害?”武公脚步不停,“我何时加害过他?他在翼城活得好好的,锦衣玉食,比当国君还舒坦。”
师过知道这是反话。晋侯缗被软禁在翼城旧宫,虽未受苦,但形同囚徒。武公留着他,不是仁慈,是还需要这块招牌。有晋侯缗在,那些忠于晋室的老臣就还有一丝幻想,就不会铤而走险。
“那接下来……”
“接下来,”武公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翼城的轮廓,“休养生息,积蓄力量。虢公这次退兵,是因为诸侯离心,王室无力。但周天子还在,大义名分还在。只要天子不承认我,我就永远是叛臣逆子。”
“主公是要……”
“我要等。”武公说,目光投向更远的南方,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洛邑的王宫,“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成为晋侯的时机。”
“可天子怎么会……”
“天子不会,但天子会死。”武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周桓王老了,太子还小。等新王继位,一切都有可能。”
师过心中一凛。这是大逆不道的话,但又是赤裸裸的现实。自平王东迁以来,周室一代不如一代。桓王之后,谁主沉浮,尚未可知。
“在那之前,”武公收回目光,“我们要做三件事。其一,整顿内政,展农耕,积攒粮草。其二,操练兵马,革新军制,我要一支三万人的精锐。其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清除内患。翼城那些老臣,该走的走,该死的死。晋国只能有一个声音,就是曲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