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745年,晋国都城翼城。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晋国宫室大殿内却笼罩着一股莫名的燥热。年轻的新君晋昭侯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容尚存稚气,但眼中已有了几分君主的威严——或者说,是对这份威严的刻意模仿。
“臣,坚决反对将曲沃封于成师公子!”
大夫师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苍老却有力。他跪拜于地,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晋昭侯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席边缘雕刻的云雷纹。他看向站在右侧的叔父成师——那个被提议封于曲沃的人。成师静静立着,年近六旬的他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如古井,仿佛这场关于他命运去向的争论与他无关。
“师服大夫,寡人知道你的忧虑。”晋昭侯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但叔父功勋卓着,辅佐先君重夺政权,于国有大功。如今先君已逝,寡人初登大位,理当褒奖功臣,厚待宗亲。”
“褒奖功臣,厚待宗亲,此乃君王美德。”师服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忧虑的光芒,“然则凡事需有度,需遵礼制!曲沃之地,沃野百里,城池之固更胜翼城。周礼有制,诸侯之城不过百雉,都城不过三百雉。而曲沃城池经三代扩建,早已越礼制之限!若封于公子成师,其城大于国都,此乃本末倒置之兆啊!”
大殿中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位重臣交换着眼神,有的微微颔赞同师服,有的则低头不语,不敢表态。
成师终于动了。他缓步上前,向晋昭侯深深一揖“君上,臣绝无僭越之心。若君上觉得不妥,臣愿受封他处,或留在翼城辅佐君上,亦无不可。”
这话说得谦卑至极,却让师服心中警铃大作。他太了解这位公子成师了,年轻时便以智谋和隐忍着称。当年晋国内乱,晋文侯被迫流亡,正是成师暗中联络旧臣,策划数年,才助兄长重登君位。这样的人物,真的甘于远离权力中心吗?
晋昭侯显然被叔父的“谦让”打动了。他站起身来,绕过案几,亲自扶起成师“叔父何必如此!寡人心意已决,曲沃便封于叔父,另以靖侯之孙栾宾为辅,助叔父治理封地。”
“君上!”师服几乎要扑上前去,却被身旁的同僚轻轻拉住衣袖。
晋昭侯转身看向师服,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师服大夫,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君上可曾想过?”师服挣脱同僚的阻拦,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树枝若比树干更粗壮,终将压垮整棵树;河流若比源头更汹涌,必会倒灌成灾!今日让臣下之力强于君主,他日祸乱必生!成师德高望重,经验丰富,一旦坐拥强于翼城之地,人心所向,恐怕。。。”
“师服!”晋昭侯终于动怒,“你是在暗示寡人的叔父会造反吗?”
大殿中一片死寂。
成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当他再次抬头时,脸上只剩下被误解的痛心“君上,臣绝无二心。若师服大夫不放心,臣可立誓,永世效忠晋国,效忠君上。”
“叔父不必如此。”晋昭侯叹了口气,又瞪了师服一眼,“寡人相信叔父。退朝吧。”
众臣行礼退出。师服最后一个离开大殿,他回头望了一眼——年轻的晋昭侯正与成师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带着对长辈的依赖和信任。夕阳从殿门外斜射而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
五十八岁的成师站在曲沃城墙上,望着眼前这片属于自己的土地。
春风拂过广袤的沃野,汾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曲沃城依山傍水而建,城墙高大坚固,城内的街市比翼城更为繁华。这里曾是晋国先祖的重要据点,数代经营,其规模确实已经越了作为都城的翼城。
“主公。”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成师不必回头,便知是栾宾来了。
栾宾三十余岁,以沉稳睿智着称。他被晋昭侯指派来“辅佐”曲沃桓叔——成师,但短短数月,便已真心折服于这位长者的德行与才能。
“栾宾,你看这曲沃如何?”成师没有转身,声音平静。
“地灵人杰,物阜民丰。”栾宾走到成师身侧,与他并肩眺望,“只是。。。”
“只是什么?”
栾宾犹豫片刻“只是城池规模过都城,恐遭人非议。”
成师微微一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非议早已有了。师服大夫在朝堂上说的话,你忘了吗?”
“主公。。。”栾宾欲言又止。
“他说得对。”成师忽然道,让栾宾吃了一惊,“曲沃确实比翼城更大更强。但这并非我的本意,而是历代经营所致。如今君上将此地封于我,既是恩典,也是考验。”
风拂起成师斑白的鬓,他的目光变得深远“我那侄子,年轻啊。他以为用最大的封地便能显示对叔父的信任与厚待,却不知这正埋下了祸根。翼城那些老臣,尤其是师服,定会日夜警惕于我。”
“那主公为何还要接受封地?”栾宾忍不住问道。
成师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因为我确实想要曲沃。”
这话说得直白,让栾宾心头一震。
“栾宾,我且问你。”成师转过身,目光如炬,“你跟随我已数月,觉得我治理曲沃,与翼城那位年轻君主治理晋国,孰优孰劣?”
栾宾不敢回答,只是深深低下头。
成师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道“我兄长文侯在世时,常对我说,成师啊,你有治国之才,可惜生于次子。我那时回答,能为兄长分忧便是我的本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助兄长夺回政权,稳定国家,我从未有过二心。”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但如今兄长已逝,我那侄子。。。他自幼长于妇人之手,不知民生疾苦,不懂权谋制衡。前日传来消息,他又要增征赋税,用于扩建宫室。翼城臣民已有怨言。”
“主公的意思是。。。”栾宾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有什么‘意思’。”成师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我只是想治理好曲沃这一方土地,让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至于翼城之事,非我封君所能过问。”
话虽如此,但接下来的数月,曲沃的变化让所有人侧目。
成师颁布了一系列新政减轻赋税,鼓励垦荒,兴修水利,整饬吏治。他每日清晨便起身处理政务,午后巡视乡里,傍晚听取民情。这位年近花甲的老者,精力之旺盛让年轻人都自愧弗如。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的用人眼光。成师不看出身,只看才能,短短时间内便聚集了一批能人异士善于农耕的郑屈,精通商贸的卫尊,长于兵事的赵玦,还有几位从周边小国慕名而来的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