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担忧很快成为现实。
公元前332年春,冰雪初融。燕国还沉浸在文公去世的哀痛中,边境急报已至齐国大将田达率军十万,集结于易水东岸,战车千乘,旌旗蔽日。
朝堂震动。燕易王姬文远连夜召集群臣商议。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面孔。
老将南宫焕先言,声音洪亮“君上,齐国此举,实为趁火打劫,欺人太甚!但我国新丧,士气不振,且兵力不足,不宜正面交锋。臣建议一,固守城池,沿易水布防;二,向赵、秦求援;三,动员国内丁壮,补充军力。”
他话音刚落,丞相公孙清摇头道“南宫将军所言,前两条尚可,第三条万万不可。燕国经先君改革,虽国力有增,但总人口不过百万,可战之兵不过五万。若动员丁壮,则春耕荒废,秋收无着。纵使挡住齐军,燕国也将自溃。”
“那依丞相之见?”燕易王问。
公孙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臣以为。。。不如暂避锋芒。可遣使赴齐,割让易水以东三城,换取和平。”
“不可!”南宫焕大怒,须皆张,“易水以东三城,是易城屏障。若失此三城,齐军朝夕至,易城危矣!且齐国贪得无厌,今日割三城,明日就要十城!如此下去,燕国将国不复国!”
“那将军以为,以五万对十万,胜算几何?”公孙清反问,“纵使侥幸守住,燕军要死伤多少?这些将士,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君上初即位,就要让燕国子弟血流成河吗?”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朝堂上分为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争论不休。燕易王默默听着,心中已有计较。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传令边境各城,加强戒备,但不许主动出击。多派斥候,探明齐军动向。同时,派使者前往赵国和秦国,请求援兵。至于是否割地。。。”他顿了顿,“容后再议。”
命令下达,但燕易王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赵、秦会不会援,何时能援,都是未知数。他独坐殿中,看着墙上的燕国地图,手指划过易水那条弯曲的蓝线。
易水,燕国的母亲河,也是生命线。几百年来,燕人依水而居,沿水而耕。易水之畔,有燕国的宗庙,有先王的陵寝,有无数燕人祖祖辈辈的坟茔。若易水不守,燕国何存?
“君父,”他对着虚空低语,“您将燕国托付于我,可我。。。该如何是好?”
无人回答。只有殿外风声呜咽。
接下来的战报,一个比一个糟糕。
四月初,齐军渡易水,燕军稍作抵抗即溃。齐将田达用兵如神,分兵三路,一路佯攻中路,两路迂回包抄,连破燕军三道防线。
四月十五,边城武阳失守。守将战死,三千士卒,生还者不足五百。
四月二十,莫城陷落。齐军屠城,火光三日不灭。
四月廿五,阿城守将开城投降。齐军兵不血刃,得粮草辎重无数。
至此,易水以东三城尽失,齐军兵临易水西岸,距易城仅百里。燕国朝野震动,人心惶惶。有大臣偷偷将家眷送出易城,有富商开始变卖产业,准备南逃。
更糟糕的是,赵、秦的援军迟迟未到。赵国回函称“国内有乱,不便出兵。”——实则是赵成侯新丧,国内争位,无暇他顾。秦国则表示“路途遥远,粮草不济,已派公子华率军五千东来,但需时日。”
五千秦军,杯水车薪。且等他们到来,易城或许已破。
五月朔日,燕易王升朝。殿内气氛压抑,无人说话。这时,侍从匆匆入内,跪禀“君上,苏秦求见。”
苏秦?他不是在秦国活动吗?何时回来的?
“传。”燕易王精神一振。
苏秦步入殿中时,风尘仆仆。他年过五旬,须已见斑白,但双眼依然炯炯有神,步态沉稳有力。他身穿素色深衣,腰佩长剑——那是文公赐他的“燕国特使”之剑,可凭此剑自由出入宫禁,见君不拜。
“臣苏秦,拜见君上。”他躬身施礼,不卑不亢。
“先生请起。”燕易王亲自下阶搀扶,“先生何时归国?一路辛苦。”
“臣闻先王薨,即从咸阳出,昼夜兼程,昨日方至。”苏秦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又闻齐军犯境,连夺我十城。此诚国家危急存亡之秋也。臣虽不才,愿为君上分忧。”
燕易王叹息“不瞒先生,如今朝中主战主和,莫衷一是。赵背盟,秦远水。燕国孤立无援,如之奈何?齐军十万,已至易水,易城危在旦夕。”
苏秦沉吟片刻,问道“君上可知,齐国为何选择此时伐燕?”
“自然是因为先君新丧,国内不稳。”
“这只是其一。”苏秦摇头,“更深层的原因是,齐国南惧楚,北忌燕赵。齐国虽强,但两面受制,如虎在笼。如今趁燕国丧期,若能一举灭燕,则燕赵联盟不攻自破。届时齐国将再无顾忌,可逐一击破各国。”
燕易王心中一震“先生的意思是。。。”
“齐国要的不是燕国的十城,而是整个燕赵联盟的瓦解。”苏秦目光如炬,“所以,我们绝不能示弱,更不能割地求和。一旦示弱,各国见燕国可欺,联盟将彻底崩溃。到那时,燕国失去的将不仅是十城,而是国祚。”
殿中一片寂静。公孙清忍不住问“可若不求和,以燕国之力,如何抵挡十万齐军?难道要玉石俱焚吗?”
苏秦转身看向公孙清,微微一笑“丞相所言极是。硬抗,燕国必败。但,谁说要硬抗?”
“不硬抗,还能如何?”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苏秦从容道,“臣有一策,可不费一兵一卒,让齐国退兵还城。”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南宫焕皱眉道“苏子虽有辩才,但齐王既已出兵,岂会因一番说辞而退兵?此去临淄,恐是羊入虎口。”
苏秦不以为意“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使齐国退兵还城,甘受军法处置。”
燕易王看着苏秦。这位纵横家,他并不陌生。文公在世时,常与他深夜长谈,每每赞叹“苏秦,国士也。”文公临终前,还特意嘱咐要善待苏秦。
“先生需要什么?”燕易王问。
“快马一匹,随从三人,轻装简从。以及。。。”苏秦顿了顿,“君上的一封国书,言辞恳切,表达燕国愿与齐国修好之意,并请求齐国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