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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齐宫夺鼎(第3页)

“报——!吴人箭阵已破西门外垒!请援!”

飞骑如同滚水泼豆子,连串而来。鲍牧立在巨大破损的防御地形图前,连续几昼夜未休,鬓散乱,双目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下达的指令简洁有力,每每险中求生。士卒们看到他立于阵前的冷肃身影,眼中才恢复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帐外杀声震天,火光在暮色中如同地狱喷出的烈焰。一名斥候飞马滚落帅帐前,血染半身:“大……大人!敌军似得我调度之秘,于雁鸣谷设下重伏,王猛将军一部前锋……尽……尽没了!”斥候说完,气绝当场。

鲍牧猛地一掌击在地图上,地图震颤,连带着整个帅案上的灯烛剧烈摇曳:“尽没?!”那两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匕扎入心窝。一股气血直冲上脑,连日苦撑的疲惫和此刻遭逢重大挫折的打击化作一声爆裂的咆哮冲出喉咙:

“是田老匹夫!定是田常老贼于内构陷!泄我军机!此獠不除,国无宁日!我鲍牧纵然万死,也定要斩下这贼之级,悬于国门!!!”

帅帐内所有将领瞬间噤声。那“悬于国门”的狂怒之言如同惊雷炸开在沉凝空气之中,令人心跳骤停。亲兵赶紧掩上帐门,脸色已是惊怖煞白。

这场惨烈的南部边境拉锯战持续了大半年,耗尽了齐军元气和鲍牧的心力。吴、鲁两国终因后方不稳和内讧退兵。边境暂时获得喘息。当战报飞马传回都城,齐悼公吕阳生的反应是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眼神彻底沉下,如同寒潭冻结。他手中捏着的是一份与战报同时密送来的急报,上面只有简短两行字:“鲍牧南境之言:‘斩田常,悬国门’。”字字如铁钉凿入悼公眼中。

“悬国门?”悼公声音低沉而危险,手指几乎要将密报捏碎成屑,“好一个鲍牧!”烛火跳动在他眼中,映出两簇冰冷的杀意火焰,“即刻召他回都述职!南境……另行委任。”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如同即将搅起暗流的深潭。

悼公心中,那个在南境烽火中苦苦支撑的老臣形象已彻底碎裂。田常递上的刀子,以及“悬于国门”这四个如同魔咒般的大逆之言,终于织成了一张严丝合缝的网,牢牢套死了这个功勋老臣的命运。

鲍牧的马车带着一身仆仆风尘与挥之不去的硝烟气息,驶入熟悉的临淄城门。城内喧嚣繁华依旧,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在空气中弥漫。他的府邸显得更加沉寂,门可罗雀。

刚踏入大门,一队神情冰冷、披坚执锐的宫中禁卫已紧随其后涌入院中,甲叶在冬日的寂静里出刺耳的锵鸣,如同丧钟前奏。统领手捧一份黄绫卷轴,展开,高声宣读:

“大王口谕:宣大夫鲍牧,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语气毫无温度,如同此刻屋外低垂的铅灰色天穹。

鲍牧的心猛地一沉,寒意从脚底瞬间冲顶。他缓缓推开想要上前搀扶的亲随,抬眼扫过满院那些面无表情的禁军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了然与冰冷的悲怆光芒。

“臣,鲍牧……领旨。”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一天的霜雪降临。他不作任何犹豫,解下征尘未洗的佩剑,递予亲随,抚平因长途颠簸而略显褶皱的深色官袍,迈开步伐,随禁卫而出。脚步沉稳,走向那座曾经让他心怀敬惧,如今只觉深不可测的宏伟宫城。

夕阳最后的余烬在地平线处挣扎,如同濒死君王呼出的最后一点腥热气息。宫阙巨大的剪影逐渐吞噬了鲍牧的身姿,也无情地吞噬了仅存的光明。

宫门在厚重的“隆隆”声中沉沉关闭,隔绝内外。那一夜,宫墙以内,注定是一场彻骨的清洗之寒。

齐悼公五年,初春。临淄城内积雪初融,沿街屋檐垂落的水滴敲打着石板,出连续不断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嗒嗒声响。然而在这料峭春寒中,王宫深处的一座暖殿,却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温软的春风带着熏人欲醉的花香在殿中流淌。

宫宴设在这装饰华美的“春煦殿”,殿名应景,暖意融融。悼公吕阳生高居宝座之上,面色红润,眼含喜色,亲自举盏频频向阶下宾客示意。今日设宴的主因是犒赏御医署几位尽心救治王后顽疾的医官。玉盘珍馐罗列于案,美酒醇香四溢,舞姬长袖翩翩,一派君臣同乐的太平盛景。

上大夫田常亦在席中,位近王座。他嘴角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举杯时仪态从容。只是在每一次王上举盏畅饮、目光望向别处时,田常那温润如暖玉的眼神深处,便有一线难以捕捉的冰冷流过。席间,他不动声色地与坐在稍远处的大夫鲍息交换过几次眼神。鲍息面容沉静,与旁人无异,举杯饮酒的姿态也显得毫无戒备。两人目光相遇,只是极其短暂地交错、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移开,如同微风偶然掠过平静水面不起一丝涟漪。坐在田常身侧的一位大夫正为其斟酒,金樽映照出的倒影里,田常垂下的眼帘完全遮蔽了眸中任何异样的光华。

大殿中央,一排身着轻薄霓裳的舞姬正旋转腾挪,裙裾飞扬,云袖舒展如烟如雾,腰间的环佩随着她们的舞步出悦耳的叮咚清响。鼓点密集,笙箫和鸣。侍女们穿梭于席间添酒布菜,裙裾悉索,巧笑软语,将这场盛宴点缀得如梦似幻。暖阁深处,兽口香炉吞吐着袅袅青烟,是合欢暖帐的味道。

宴至中酣,殿内气氛愈加热烈。悼公面上喜色更甚,已有几分醺然醉意。

“当饮!”悼公笑着,对阶下的御医领扬了扬手中的玉爵。忽而,他似乎想起什么,侧过身,对着侍立在一旁的田常提高声量:“田卿!”他眼中醉意微醺,却又带着一种君王的随意审视,“寡人听闻……那南海之滨,有奇物唤作‘春虾’,其味至鲜?可有耳闻?”

田常立即离席,躬身至宝座阶前,神态恭敬而欣然:“回禀大王,臣素有耳闻!此乃海中绝品,须快船急送,取其活气,肉质才甘美异常,滑腻如膏腴。”他语气热切,仿佛这奇珍是他珍藏已久预备随时为君上效力的宝物,“臣虽不才,但府中正好新得此法,有得力之人知晓烹制之道。若大王欲尝此天鲜,臣即刻传召此庖入宫!”

“哦?”悼公眉峰舒展,眼中流露出浓厚兴趣,似是被“滑腻如膏腴”几个字所吸引,举起的酒爵都忘了放下,笑道,“快宣!烹来!寡人今晚便要尝此珍馐!”

“诺!”田常欣然领命,脸上浮现出为主分忧的诚恳笑意,立刻转身招手召来自己的心腹侍从,俯身快吩咐了几句。心腹侍从频频点头,迅领命而去。田常直起身,依旧保持着那份恭谨而热切的姿态。

不一刻,后殿深处已隐隐飘来一阵淡淡的、奇特而诱人的咸鲜香气,若有若无,不同于殿内已有的浓郁酒肉之味,宛如春日海风拂过舌尖的新鲜气息。丝竹声稍歇,席间宾客们也都嗅到了这股奇异的鲜香,纷纷停箸交耳,露出好奇期待之色。一时间,整个春煦殿的焦点,仿佛都凝聚在那尚未来到的、传说中“滑腻如膏腴”的南海春虾羹上。

等待的时间不长。殿外廊道上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那名被召来的庖人双手稳稳捧着一个硕大的纯黑厚陶深钵,亦步亦趋趋近殿门。田府管事引路在前。黑陶厚壁上凝结着细小密集的水珠,显示其内容炙热非凡。

管事在殿外高声通报:“大王!南海春虾羹至!”

“进!”悼公的声音带着期盼的兴奋,大手一挥。殿门次第而开。

庖人年约三十许,一身洁净的短褐粗布衣袍,低着头,脚步极其恭敬小心,将黑陶深钵捧得平稳。黑陶的厚壁上,水珠仍在不断渗出、滚落,沿着器壁上的刻痕蜿蜒向下,在摇曳的宫灯光芒里显出几道诡异微亮的痕迹。一股更加清晰、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刺激性的腥鲜香气,瞬间随着开门的对流风扑满了整座大殿,几乎盖过了酒肉与香薰的氤氲之气。不少席间大夫都吸了吸鼻子,被这奇异馥郁的香气吸引,纷纷投来目光。

黑陶巨钵被恭敬安放在悼公面前的御案之上。沉重的陶器与紫檀木案出轻微的碰撞闷响。管事立刻双手奉上一柄同样色泽乌黑的陶勺。

悼公带着探索美食的兴致,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巨钵之中。乳白色的浓汤蒸腾着炽热的白气,汤面飘着星星点点的金色油珠和翠绿的芫荽末。几尾颜色赤红如珊瑚、体型饱满奇特的虾身隐隐露在汤中,果然如田常所述,前所未见。

“色似白玉,虾红如血……好!好!”悼公龙心大悦,醉意下抚掌称赞,迫不及待地拿起那柄黑陶长勺伸入钵中,舀起满满一勺浓羹——汤汁如融化的雪脂,大块剔透的虾肉点缀其间,鲜气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

悼公看着勺中这热气腾腾的奇珍,不禁深深吸了一口那奇鲜的气息,朗声笑道:“甚妙!待寡人亲尝此鲜!”说罢,将那勺雪白浓羹凑近唇边,就着腾腾热气,毫不犹豫地张口吸吮了下去。

浓羹入口烫热滚烫,鲜味奇绝,然而在这令人几乎融化骨头的鲜美之下,悼公品尝时似乎眉头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可醉意和强烈的食欲压制了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异样感。他放下黑陶勺,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对着阶下侍立的田常笑道:“果然非同凡响!田卿荐此珍馐,当记一功!”说话间,他脸上红晕更盛,拿起案上金樽,豪迈地灌了一口冰镇酒浆,试图压下口中那股因滚烫和浓烈鲜味带来的短暂冲击感。

“臣惶恐!”田常忙深躬行礼,掩去脸上所有的复杂神色,笑容愈谦卑热切,“大王能享口腹之欢,乃臣子之本分!”他宽大的袍袖随着动作在身后铺展开,衣袖内衬里精致银线纹路暗藏其中。

田常说完,眼神极快地扫过大殿一侧。那个低头站立在角落影子里、等待收拾残羹的庖人,腰背挺直纹丝不动,如同一尊没有呼吸的石像。他的指尖用力地抠进了掌心,仿佛正极力压住身体里某种东西使其不出丝毫异常声响。

悼公不再多言,食欲被彻底激。他拿起黑陶勺,这次直接探入巨钵深处,连续舀起两大勺浓羹,再次送入口中,吞咽得近乎有些急躁,喉结上下翻动。他的脸颊在热羹和酒液的双重作用下,泛起一层病态的通红光泽,眼神也显得更加亢奋迷离起来。额角竟有细小的汗珠悄然渗出,沿着鬓角缓缓滑落。连他自己也未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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