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稍胖的家兵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压低了嗓门,“原以为是个美差,守着个空殿清闲自在,没料到摊上这么个麻烦东西!”
另一瘦个子啃着半块冷饼:“上头啥意思?总不会让这小崽子真住下去吧?这骀宫,耗子来了都得含着一包眼泪走。”
“想啥呢?”胖子嗤笑,眼神瞄向黑暗深处晏孺子所在的那间偏殿,声音更低了,“‘待天命’,嘿嘿,上头的人嘴里的话,哪一句是人话?让咱哥俩在这儿守着,你以为真守着个活祖宗?”他伸手在脖子比划了一下,做了个割喉的动作,眼中闪烁着一种接近兽性的残忍寒光。
瘦个子闻言一哆嗦,饼屑掉落在火上,激起几点火星:“当真?可……可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胖子狠狠啐了一口浓痰进火堆:“孩子?呸!在这位置上的东西,哪怕才断奶,就不是孩子了!是碍事的石头!挡道的祸根!不把他弄清净了,阳生公子能安安稳稳地坐上那个位子?”
瘦个子沉默下来,目光呆滞地望着盆中灼烧跳跃的火焰,脸上映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影子。殿宇深处,风吹过朽败的雕花隔断,出呜咽般的长声,像是谁在绝望而无力地悲泣。
深秋最后的光景里,枯黄的叶片覆盖了骀宫斑驳的地面和死气沉沉的池塘。晏孺子如同被彻底遗忘的影子,在破败的行苑里无声息地挪移。他极少开口,眼神空洞,常常整日枯坐在积满灰尘的窗前,望向宫墙外灰暗空寂的天空。陪伴他的两位老宫人,衰老得像两张枯萎的落叶,整日里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了任何不可预知的灾难。
一个初冬的清晨,空气冷得凝滞。那两名已和囚徒无异的家兵奉命送来些过冬的粗劣粟米、炭薪和少许腌菜。他们将东西冷冷地堆在偏殿门口,转身欲走。其中瘦个子家兵脚下突然趔趄,被台阶上厚厚的冰凌滑倒,肩上的一袋粟米重重摔落在地,洒出不少。
“没用的东西!”胖家兵骂道,一脚踢在那袋子破口上,米粒飞溅得更远。瘦个子慌忙趴在地上徒劳地用手往破口处拢。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晏孺子穿着唯一一件略显单薄的旧裘衣,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内阴影处。他不看门外狼狈的家兵,目光落在那一粒粒金黄的粟米上,又缓缓抬起眼皮,望向洒米的家兵。
那双眼睛!被派来“守备”的数月间,几乎没人看清晏孺子完整的眼神,他瘦削的脸颊总是低垂在暗影中。但此刻,他的眼睛沉静地穿透了清冷的空气,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惯常的空洞,只有一片洞悉万物的、冰封千尺的彻骨冷然。这一瞥,如同来自九幽深处的凝视,清晰地、无声地预言着必然降临的结局。
胖家兵对上这目光的一刹那,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猛地攫住心脏,竟不由自主地向后小退了一步,脸色微变,骂人的话也生生噎在喉咙里。
“小……小人该死!”瘦个子家兵被晏孺子那冰冷寂静的注视定住,身体颤抖得如同深秋枝头最后一片败叶,竟慌乱得不知如何收拾,抓起地上的米袋,又掉落,又慌忙再去捧,语无伦次,“小人……小……”
晏孺子默默地站了片刻,久到门外的空气都仿佛凝固冻结。他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又退回了殿内那片更深的阴影之中。裘衣下摆拂过冰冷的门槛,悄无声息。
胖家兵狠狠咽了口唾沫,强压着心底涌起的不安和不祥感,粗暴地推了瘦个子一把:“收拾干净!快走!”他不敢再多看那黑洞洞的殿门一眼。
米被草草扫起,仓促的脚步声消失在骀宫荒芜的回廊尽头。殿宇重新陷入死寂。
仅仅两日后,残月隐匿,星光寂灭,铅灰色的沉重天幕低低压在骀宫荒凉的屋脊上。凌晨寒意入骨,滴水成冰。
殿门“哐当”一声被暴力撞开。黑魆魆的殿内,瘦个子家兵的身影提着昏暗的风灯,映在墙上如同鬼魅般摇动。他身后跟着另一个模糊的人影。瘦个子举灯照向破榻的角落——那里蜷缩着小小的裘袍身影。
没有挣扎,没有哭泣。那单薄的身影被两个黑影如同对付一束干柴般轻易地架起。晏孺子的眼睛在昏暗的风灯光芒下一闪而过,圆睁着,空无一物,仿佛早已穿透了此生此身的牢笼,望向一个没有寒冷、也无须挣扎的终结之地。他被提离地面,如一件无足轻重的包裹。
他瘦小的双脚悬空,踏过满地狼藉的草铺,踏过冰冷凹凸的地板砖石。黑影裹挟着他,匆匆向外面的寒夜深渊奔去。殿内角落,年老体衰的仆役被惊醒,出最后一声凄厉而破碎的尖叫:“君……”
叫声戛然而止,如同被剪断喉咙的夜枭,只留下更加浓稠死寂的黑暗在殿内疯狂弥漫。
后苑深池的湖面并未完全冻结,边缘漂浮着细碎的、粘稠的冰碴。瘦个子家兵和他的同伙架着那小小的身体奔至池边。他不敢低头看那张脸,闭上眼睛,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微微打颤,手臂用力狠狠一推。
冰冷的、覆盖着薄薄冰碴的池水,瞬间吞没了那件暗色的衣袍,仅留下一个微小的水涡,无声地漾开一圈涟漪,旋即迅复归于平滑的暗色水面。细微的涟漪,如同投下了一枚小小石子后消失无踪的痕迹。湖水仿佛从未有过这般微小的惊扰,平静地倒映着天上最后几颗残星微弱的寒光。
两个黑影在池边站了片刻,粗重的喘息在寒夜里凝结成白气。然后,没有一句言语,他们如同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驱赶着,慌忙转身,脚步错乱地逃离了这吞噬了一个幼小生命的漆黑角落。风中只剩下远处更夫沙哑模糊的梆子声,仿佛在低低报着时辰,提醒着世界一个微不足道的结束,如同碾碎一只尘埃般的小虫。湖水依然死寂,缓缓凝聚的边缘薄冰在暗处反射着若有若无的微光,如同地狱睁开的眼睛。
齐悼公吕阳生登基两年后的又一个寒冬来临,宫廷的朱墙金瓦皆覆上了一层厚重灰白的霜雪。鲍牧站在自家府邸前庭的回廊下,望着漫天飞雪。他宽大的氅衣上沾了雪粒,身形在飞雪中显得格外萧索。他正对一位门客低声吩咐,声音被呼啸的寒风刮得断断续续:
“门庭冷落……人心浮动……田氏爪牙……爪牙已探得我府中来客……”他眉宇深锁,手指下意识地捻着氅衣的貂毛滚边,“如虎在侧,岂能安枕?去查,近日哪些人在田府走动频繁?盯紧每一个出入的人!”
门客拱手应诺,迅消失在被风雪搅成一团的灰白色天地里。鲍牧伫立良久,庭院中几株虬枝老梅在风雪中倔强地绽开了点点猩红花瓣,冷冽的幽香弥漫。红梅映着残雪,红是血色,白是丧幡。他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宫城内,一座临水而建的暖阁被壁炉烘得暖意融融,隔绝了外面风雪。齐悼公吕阳生斜倚在厚厚的锦茵榻上,面前小案上温着酒,鼎中热汤微沸,香气袅袅。田常垂手恭立于阶下,身上玄色锦袍纹丝不动。
“大王。”田常声音沉静,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切,“如今内忧已靖,然外患……”他抬起头,目光清冷如寒水,“吴、鲁二国,蛇鼠一窝,陈兵于我齐境之南,虎视眈眈!此诚危急存亡之秋!”
悼公眼皮半阖,饮了口杯中温酒,语气听不出喜怒:“寡人知之。吴王夫差,豺狼也;鲁君庸儒,不足虑。唯需得力之人统御南境。”
“力挽狂澜者,”田常的声音微微扬起,充满真挚的激赏,“非鲍大夫莫属!牧者,国之干城,忠勇无匹,深孚众望!以其盛名,统摄南境大军,必能慑服宵小,阻敌于国门之外!”
悼公握着酒杯的手指轻轻转动,眼角的余光落在田常平静无波的脸上。沉默在暖阁中流淌,只闻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作响。过了半晌,悼公才点了点头,声音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滞:“嗯。鲍牧之名,确能安南境之心。传寡人谕旨,命鲍牧即刻南下督师。”
他挥了挥手,田常立刻深躬:“大王英明!此乃齐国洪福!”脸上不见喜色,唯有眼中精光如冰锥刺破镜面,一闪即逝。他垂下视线时,目光落在自己投射于光洁地砖上的漆黑投影上,影子的边缘模糊不定。
风雪怒号,齐都通往南境的大道上,积雪深可没踝。鲍牧的车驾艰难行进,车轮在厚厚的积雪中碾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两旁护送的武士铁甲上亦沾满了冰霜。
“大人,”马车内,门客为鲍牧裹紧厚重的狐裘,语气满是忧虑,“前方传讯,大雪封路,南境隘口几近不通!这般天气强行赶路,护卫兄弟恐冻伤不少……”
鲍牧端坐车内,手指紧抓着膝上温热的铜手炉,指节泛白。他掀开车帘一角,外面风雪混沌一片,看不清前路,唯有刺骨寒气冲入。“大王之命,岂容踟蹰?”他的声音异常冰冷,仿佛被风雪浸润过,“大军在南,敌在境边,朝夕事也!吾便是步行,也须到南境!传令下去,不得片刻延误!走!”他猛地拍了一下车厢内壁。
车马再次在风雪中强行前行。雪片如密雨般扑打着车篷,出沙沙声响,似是万千蚕啮食桑叶。鲍牧凝望着车窗外混沌翻滚的风雪世界,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沉重的寒冰,仿佛预感着自己正被无形的绳索,一点点拉向命运预设的深渊。
鲍牧风尘仆仆赶到战火纷飞的南部边境,几座城邑已被吴鲁联军烧杀抢掠得面目全非,焦土处处。他立刻召集残军,昼夜督战布防。前线帅帐中烛火彻夜长明。
“报——!东门告急!鲁军架起云车数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