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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笙引鹤归(第1页)

洛邑的霜气来得一年比一年凄寒。周灵王姬泄心斜倚在冰冷的王座上,厚重的玄色纁衣徒然堆叠,却仿佛无法御寒,刺骨的凉意沁入骨髓深处。他微阖双目,听阶下一位来自东方的年老大夫颤声奏报,话语破碎,断续如同寒风里勉强粘连的枯叶。

“禀……王上……郑人今秋再度侵扰王畿麦田……我遣人诘问……彼辈竟……竟悍然驱逐天子使臣……”声音艰涩微弱,“更有……更有传闻……楚子已僭越用那车乘、仪仗……礼崩……王上啊……礼崩!”

老大夫匍匐在地,声音里浸染着无力的泣血悲鸣。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猛然袭来,姬泄心用手死死捂住嘴,整个瘦削的身子剧烈震颤着,几乎要散架。内侍官伯阳父神色紧张地趋前,想说什么,却被灵王一个极其疲惫的手势制止了。他咳喘稍定,目光掠过阶下几位形容枯槁却仍挣扎穿着褪色朝服的大臣,最终落在大殿之外。庭院尽头那两尊曾象征无上威仪的青铜神兽,如今在萧瑟秋风里瑟缩,锈蚀的鳞甲剥落处犹如溃烂的伤口,透着一股无言的颓败与朽气。寒鸦聒噪着掠过宫墙的琉璃檐角,爪子在瓦片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罢了……”他声音微不可闻,如同浮尘落于冰冷的青铜地面,“由它去吧……都……散了罢。”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胸腔里的空气,沉重地坠入空旷殿堂的沉寂之中。

重臣们面面相觑,喉结滚动,枯槁的面容上流露出难以尽言的复杂情绪,最终也只能黯然叩,沉默地鱼贯退出。沉重的殿门闭合时,出喑哑冗长的“嘎吱”声,像是碾碎了一段不堪重负的岁月。

宫殿深处重重垂落的锦帐里,隔绝了朝堂上空洞的威严。一个瘦小的身影像只受惊的小兔般猛地钻了出来,带着一股孩童莽撞的活力,撞破了这片沉疴般的死寂。

“父王!父王!”十岁的幼女姬璎,穿着大红锦织的小坎肩,蹬着精巧的鹿皮短靴,眉飞色舞地挥动着手臂,“你听见了吗?又响了!又响了!”她红扑扑的脸颊因为奔跑和兴奋泛着光泽。

姬泄心脸上紧绷的肌肉如同冰封春水初遇暖阳般,一点点艰难地、柔和地松弛开来。他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去,窗外天空灰白,秋风萧瑟,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痉挛般抖动。

“璎儿莫嚷,”他试图维持语调的平稳,但那掩饰不住的虚弱像细沙一样从声音的缝隙里泄出,“哪有什么响动?”

“真的有!真的有!”姬璎急得原地跺脚,小脸涨得更红,“吹笙的声音!特别特别好听!父王你仔细听嘛!”

“唉……”姬泄心长长地、极慢地叹出一口气,这叹息仿佛从五脏六腑深处挤压出来,带着生命本身的沉重,“是你大哥留下的旧曲……在风里……在树上……”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他伸手,微颤的手指艰难地在案几下摸索了好一阵,才终于触碰到了那个藏在最深处的东西。他慢慢地、无比郑重地将它抽出——那是一管用细密雅致的紫竹制成的笙箫。它的表面在岁月和人手的无数次触碰下已然温润如玉,闪着一种沉静内敛的光华。姬泄心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拂过上面每一根细管,最终停在一个不显眼的接口处,那里有一道微小却依然明显的裂痕,如同记忆深处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

他不再言语,只是低着头,将那冰冷的竹管紧紧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殿宇深处盘旋的阴风呜咽着,像无家可归的孤魂,穿过早已松动脱榫的窗棂缝隙,卷起帷幔飘动,出簌簌的低鸣,宛若一曲寂灭的悲歌,应和着父亲此刻无声却汹涌如潮的哀伤。

他指尖触碰着笙管上的裂痕,轻微的磨损感直透心底。姬璎安静了下来,困惑地歪着小脑袋,看着父亲眼中漫上的水汽。

那个名字,那个缠绕了他整整二十个春秋的身影,又一次不可抗拒地浮现在他混乱的、被高热折磨的意识里——晋儿。

他记得那是怎样的一个春日。洛水岸边的柳枝刚刚染上极鲜嫩的新绿,被温煦的风揉成了一片流动的碧烟。年轻的姬晋斜倚在河畔亭阁的雕栏上,手里托着新斫成不久的竹笙。阳光慷慨地洒落,把他初着青色暗纹深衣的身形勾勒得清俊挺拔,唇齿间的微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忧意气。笙管被他的气息轻轻唤醒,初时只是一阵细微而灵动的跳跃,如同清泉在石上碰溅。紧接着,几个明亮的音阶流淌出来,那么清亮悠扬,一瞬间,连风都好像被这乐音驯服了,温顺地绕过,河面亦被抚平。

更令人惊奇的是,不知从何处林薮中,几只罕见的雪白色羽翼的雀鸟竟循着这乐声翩翩落下,轻盈地停在亭角的琉璃瓦上,歪着小小的脑袋,好奇地“啾啾”低鸣,竟像是要与这笙声相应和。姬泄心那时是储君,正立于亭中陪伴父王,见此情景,年轻的脸上洋溢着纯粹的骄傲,目光紧紧追随着亭下那个沉浸在音律之中的身影,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他清晰地记得,父亲,当时的周天子,脸上长久笼罩的阴郁也被这乐声与灵鸟的异象稍稍驱散了片刻,威严的嘴角难得地松弛下来,竟微微勾起了一丝赞赏的弧度。

那是姬泄心生命中最明亮、最值得骄傲的一刻。王族的继承人不必天生肩负千斤重担,不必通晓多少权谋之术,晋儿便如同一片春日里的飞羽,以最纯净的乐音轻轻拂过尘世的忧虑,于无形之中便足以抚慰一颗天子疲惫的心灵。那一刻的姬泄心,骄傲得几乎要溢出来,年轻的胸膛里满是澎湃的自豪和暖意。

如今想来,那笙音里令人迷醉的温暖,竟仿佛是上天设下的一个预兆般的陷阱。那个春日融融的光亮如此炫目,以至于当黑暗骤然降临时,才显得更加冰冷彻骨,更加令人绝望。

仅仅三年后的一个秋夜,那场噩梦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记忆的碎片再次猛烈刺痛姬泄心,昏沉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弥漫着苦涩药味和压抑死亡的殿宇。深宫内苑的重重帘幕遮挡不住灾难的气息。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药石辛气中混杂着炭火燃烧的烟气,殿内四角高耸的巨大铜人灯奴臂膊上,一排排粗大的油灯正竭力燃尽灯油,烛火被殿门开合的气流吹得东倒西歪,投下的巨大阴影在墙壁和众人苍白惶惑的脸上疯狂摇曳跳动,如同地狱鬼魅在狂舞。

内侍们弓着腰,端着铜盆清水进进出出,步履压得极低,神色凝重似水。老迈的宫廷巫祝们身上佩戴着沉重的骨铃玉璜,口中念念有词,围着帷幔低垂的太子榻床摇动得几乎要散了架子。那繁复的咒语声混合着越来越重的喘息声,构成一曲令人心惊胆寒的送葬前奏。

姬泄心失魂落魄般呆立在榻前,仿佛被抽空了骨骼般依靠在冰冷的殿柱上。他的目光穿透了那些晃动的人影,死死地、一瞬不眨地锁住帐幔后那个模糊的身影。

每一次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挤压破碎的咳嗽爆时,他感觉自己的一颗心也随着那可怕的震动被撕裂一次。那双曾经用来抚弄笙管、点染出天籁之音的、白皙而充满生机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织锦的衾被,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濒死的青白色。

“晋儿……”一声嘶哑的呼唤像是从姬泄心喉咙深处咳出的血块,模糊破碎,淹没在巫祝们更加高亢的咒语声中。帐内撕心裂肺的咳喘猛地顿住了,如同琴弦在最紧绷处被生生掐断,只剩下一个极虚弱、如同游丝般的气音断断续续地回应:

“父……王……”

那声音轻得几乎被空气的重量碾碎,却像一把生锈的铁锥狠狠凿进了姬泄心的心脏。他浑身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双腿陡然一软,若非身后的柱子撑着,几乎要瘫倒在地。眼前一阵黑,帷幔后那张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清俊年轻面孔,瞬间被病痛蹂躏得灰败可怖的景象直接烙进了他意识的深处。

殿角巨大的青铜漏壶里,浑厚的水滴落在一池更深的寒冷寂静之中,出沉重而规则的“嗒……嗒……”声,冷漠得如同为生命敲响的丧钟。每一滴落下,都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姬泄心紧绷的神经上,砸在他早已寸寸崩裂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如同一瞬,又如同熬过了一个甲子的轮回。突然,帷幔内所有的声息彻底平息了。那沉重规律的滴水声仿佛也骤然停顿了一瞬。

死寂。仿佛整个天地瞬间冻结成冰。

然后,一声凄厉至极、完全失控的、由巫祝出的哀嚎划破了这片能冻结灵魂的死寂:

“——太子!!!”

这声嘶嚎如同地狱释放的咒符,瞬间抽光了姬泄心残存的所有力气。支撑着他身体的最后一丝支柱轰然垮塌。他喉头一甜,一股浓重的腥气涌入口腔,再也抑制不住,身体前倾,“噗”地一声,一大口鲜血喷在织锦衣襟上,浓烈的腥锈味猛地冲上鼻腔。眼前所有的光线和摇动的人影顷刻扭曲、崩塌、碎裂,最终融化成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漆汁,包裹、挤压着他。姬泄心猛地从那撕裂心肺的梦魇中惊醒过来,浑身骤然被一阵寒战掠过。

“王上!”侍女南嘉那带着惶恐的细微嗓音立刻在近旁响起,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黑暗的浓稠。一张年轻却写满忧虑的脸庞在昏暗中浮现出来,她手中执着的小小陶碗里汤药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

姬泄心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越过南嘉瘦削的肩膀,落在大殿角落里另一名贴身内侍陈顺的身上。这人年纪稍长,一向精于察言观色。此刻,陈顺正努力维持着平稳的神情,但那双眼眸深处,却仿佛隐藏着一场风暴来袭前夕的诡异静谧,死死锁在姬泄心苍白的脸上。

姬泄心微微喘着气,感觉心脏狂跳的余震尚未平息,他抬手想要撑起身,却又一次被那深入骨髓的虚脱感死死钉在榻上。

“咳…咳咳…什么时辰了?”每说一个字,都耗费着胸腔深处最后的气力。

“禀王上,”陈顺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刻意放得既轻且稳,如同怕惊醒什么沉睡的怪兽,“刚过子时三刻。”他微微躬身,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清水,向前送了一送,眼角的余光却瞟向了姬泄心仍紧紧攥在手里的笙管,“您……您方才梦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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