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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天子乞银(第1页)

秋日暮光透过周王畿洛邑宫室高耸的窗棂,在冰冷坚硬如铁的黑色地砖上切割出斜长而失血般的亮斑。空气里沉淀着一股陈旧的、无法驱散的微尘气味,混杂着香炉内寡淡烟气那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甜腻。宫室辽阔、深邃,更衬出此刻人物声息的稀薄与无力。几盏悬挂的青铜牛灯明明灭灭,那火苗也病恹恹蜷伏着,仿佛连跳跃的力气都已被沉重的寂静吸走。新漆的丹陛艳得近乎虚伪,与周遭剥落黯淡的木漆彩绘格格不入,如同强行涂抹在衰朽枯骨上的一层浮华胭脂。

姬壬臣跪于丹陛之下冰冷的阴影中。周身包裹在玄黑红边的巨大冕服里,像是被裹进了另一层不透风的棺椁。九条白玉旒珠沉沉缀在眼前,遮蔽了他年轻脸庞上的所有神情,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晃动的虚影。每一次微小战栗从脊柱升起,牵连着这些价值连城却又异常沉重的琉璃与玉珠,轻轻、轻轻敲击在他的额前。那声音微乎其微,却又在他紧缠的心弦上擂出沉闷的回响,一声声叩问:我是谁?我将要做什么?我要去向何方?

“上——宾!”

大行人那特有的悠长呼号猝然响起,如一块巨石投入一潭死水,却激不起应有的洪波巨浪,反倒在一片死寂的幽深中拖曳着诡异的回响。声音被宫殿的高阔轻易吞没、拆解,显得干枯无力,只勉强扯断了凝结的空气。

姬壬臣在那尖利声音刺入耳膜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像一柄淬炼过度的剑,绷紧得近乎僵硬。九旒玉珠骤然撞击,出密集轻微的碎响,撞得他前额隐隐痛。他几乎是屏着呼吸,感受到一股巨大而无形的力量沉甸甸地压覆下来,似要将他的筋骨碾碎,又似要将他渺小的存在牢牢钉在这块象征着天命却又冰凉刺骨的黑石之上。他不由自主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眼时,他的视线穿过眼前摇晃不休的玉帘缝隙,极力向前方最高的位置望去。那位置,是他的父亲刚刚冰冷僵硬的位置。那青铜御座上,空着,却仿佛凝了冰、生了刺,吸纳了世间一切的光线并源源散溢出来令人窒息的寒意。一种混合着深重悲伤与无边恐惧的情绪,像冬日沼泽里冰冷恶浊的泥水,悄然漫过他的双脚、膝盖、胸腹,悄无声息地淹没了他的脖颈,直冲头顶,带来了几乎窒息的晕眩。

“升——陛!”

呼声再次拔高。沉重的大乐钟磬之音訇然震荡整个殿宇,本应恢弘,却在空旷的宫室里撞出空洞麻木的回响。黄钟大吕,尽作哀鸣。那些巨大的音符仿佛失去了支撑它的血肉和元气,徒劳地在四壁间奔撞,砸在姬壬臣耳膜上,震得他心口一阵憋闷堵,如同钝锤一次次敲击着。

数名身着玄黑礼服、神情肃穆如石刻俑人的赞礼卿士鱼贯而上,袍袖拂起无声的冷风。他们的手冰冷却又极其稳当,不由分说地左右扶住了姬壬臣的手肘。没有言语,只有动作中不容抗拒的规矩和沉重。他感到自己像个毫无分量的草扎祭品,被这股无声却宏大的礼仪之流携裹着,提离地面。双脚沾不到坚实的地面,他任由着这股力量牵引,一步步,踏上了铺着崭新赤红蒴席的台阶。那蒴席红得灼眼,刺得他视线微微花。

一步。

玉珠急促地磕碰着额角皮肤,带来细微连绵不断的痛感。袍服下摆拖曳的摩擦声,在自己被放大了千万倍的感官里,竟是如此刺耳。那崭新的织锦蒴席踩在脚下绵软无声,反而让他生出一种踏入虚空的失重感。父亲……那最后时刻在昏暗烛火下枯槁蜡黄的容颜,那双浑浊失焦却仿佛仍凝视着自己的眼睛,突然凶猛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两步。

台阶冷硬的气息透过厚厚的蒴席和鞋底隐隐上侵。身后众卿、诸侯使者那黑压压一片的垂身影,仿佛层层凝固的海浪,将一种几乎令人崩溃的沉静死死压在他的脊背之上。无数视线似隐形的钢针,密密麻麻刺在后心,将他钉在万众瞩目的祭坛中央。他想逃。他情愿此刻依旧蜷缩在宫室一角冰冷的暗影里,当一个籍籍无名的庶子。那御座高悬,恍若冰封雪盖的孤峰之巅,寒气逼人。

三步。

一股浓烈而复杂的香膏气味霸道地扑入鼻腔——那是专为新王登极调制的“天承”香,沉水、白檀、龙脑与珍稀的草木精华煎熬千锤而来。气味本应代表着神圣与接引天地,此刻却只让他感到一阵翻江倒海的窒息般的恶心。胃里一阵痉挛,他强行压下。耳畔似乎听见自己粗重起来的呼吸声,在喧天的钟鼓声浪里显得那么突兀和脆弱。

御座近在咫尺。冰冷的青铜泛着幽光,上面精雕细琢、蜿蜒盘绕象征王权的螭龙纹饰,此刻看去竟有几分狰狞。空气中,除了那熏人的“天承”之香,竟似还夹杂着一缕难以言明的异味。是尘土?是朽木?还是一股更为阴冷的不祥之气?分不清。这混杂的气味,像一张带着粘液的网,裹缠着他。他的步子越来越虚浮,如同踩在初冬黄河岸边流沙之上,深一脚,浅一脚,几乎要被那股拉扯着他向上、而他却只想下沉的力量撕碎。冰凉的汗水沿着鬓角滑落,痒痒地渗入那簇新的冕服衣领深处。

他终于,在赞礼卿士无声却不容抗拒的扶持下,在那巨力将他身躯按向宝座的刹那,彻底与那冰冷的青铜接触。寒意彻骨,毫无生机的金属质感穿透数层华贵的冕服,瞬间刺入皮肤与骨髓。仿佛被巨蟒冰冷的肌肤所缠绕吞噬。那宝座如同一个巨大的冰窟窿,他掉了进去。

“跪——!”

“稽——!”

“再稽——!”

大行人的口令如冷硬的铁钩,一下下撞击着殿宇。阶下密密麻麻的玄黑身影起伏伏动。每一次“稽”,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死水,激起无声却巨大的压力波纹,一圈圈扩开,撞击着丹陛之上的御座。每一次身体的起伏,都伴随着巨大的、沉闷的震动,仿佛整座古老的宫殿根基都在承受着这难以言说的沉重。姬壬臣觉得自己快要被压垮在这冰冷的宝座之上。

眼前唯一清晰跳动的,是九旒玉珠的影子,摇晃晃动,如同鬼影幢幢。珠帘之外的那些面容——垂着头的卿士、诸侯使者,一张张脸孔模糊扭曲,全罩在一种无法言说的灰暗光线和压抑气氛里。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透过玉帘缝隙射来——审视?揣测?或只是一片空洞的服从?

“王上——圣安——”

山呼声排山倒海般涌起,混杂着钟磬的余韵,形成一片混沌轰鸣的音浪,强行撼动着整个宫殿的沉默。声音滚滚而至,撞击在姬壬臣的耳膜上,却无法抵达他冰封的内心。一股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什么“圣”?此刻他只觉得彻骨的寒冷。他像一件被硬生生推到祭坛顶端的礼器,徒具华美外表,内里却早已被恐慌掏空。空洞的荣耀感?他感觉不到。唯有无边的孤独和冰冷的重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喘不过气。这宝座,这高天,不是归属,是牢笼,一座由冰冷青铜和无边责任铸成的冰冷牢笼。

就在众人声浪最高的一瞬,他感到额前玉串有一粒琉璃微微脱了线,悄无声息地滑落,“叮”一声清脆至极,在巨大厚重的礼乐轰响中,竟是如此清晰、刺耳。那粒小小的、价值不菲的琉璃珠子,在他紧绷的神经和陡然放大的感官里,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跌落在脚下冰冷的黑石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消失在暗红色的蒴席之下。

一点微光,瞬间泯灭于巨大的寂静与喧嚣里。一丝寒意无可阻挡地钻入他的骨髓深处。

姬壬臣——如今名正言顺的周顷王——坐在冰冷的铜兽炉旁。殿内依旧弥漫着一种空洞的庄严,只是炉火摇曳,勉强驱散一角深秋侵骨的寒气。他面前,矮案上摊开的竹简泛着黄褐色幽光,字迹却沉重如铅。司空的肩胛随着汇报深深塌陷,声线干涩沙哑,像在砂纸上磨砺过。

“……洛邑各仓……粟麦存积计……不足……两千斛……”司空的声音在空旷中回旋,每个数字都像一枚冰冷的铁钉,狠狠楔入姬壬臣的耳膜。“薪、炭之数……难撑一月寒苦……”

“不足两千斛……”姬壬臣低声重复了一句,指尖的温热在触及竹简冰冷边缘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两千斛,这数字如此渺小,又如此巨大地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一阵窒息。他仿佛看到了王畿四周黑压压聚拢的饥民,正被这个赤裸的数字推向绝望的深渊。殿内高大的廊柱在他眼角余光里矗立成冰冷的碑林,无言诉说着大厦将倾。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恶涌上咽喉。他猛地挥手,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脚边一个原本该盛装五谷的青铜“簠”。这沉重的礼器“哐当”一声倒扣在冰冷的石地上,沉闷的声响在空阔的大殿里孤寂地回荡、消散。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下来。司空僵在原地,垂的姿态凝固成石像。

没有粮食,没有炭火,没有金钱。

姬壬臣的目光越过司空颤抖的肩背,穿透层层叠叠的宫殿门洞,落向西方——那片被暮色迅吞噬、沉重如铁的偏殿。没有刻意安排,但他知道,那里就停着父亲的遗体。

停灵。按照不可更替的周礼,天子殡天,需“五月而葬”。前七月殡,后五月葬。停棺之殿,名曰“殡宫”。那是一段漫长而耗资巨大的仪式链条的第一环。要设冰、设铭旌、设奠……诸侯、百官如蝼蚁般涌动奔忙,钟声、哭声、乐声交织成一张无所不至的网。更要日日供奉牲醴、素色织物,无数如流水的财富支撑着最后的体面与哀荣。

“钱、粮……”姬壬臣喃喃出口,声音干哑得如同沙砾摩擦,“孤的……”他顿住了,后面的话凝滞在喉间,“孤的王父……尚在殡宫……”

司空的身体猛然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尘土。那一句未竟的话语,比任何直白的命令都更沉重千万倍,带着新君的屈辱、绝望和如同实质化的压力,狠狠砸在他的肩上。那无形的重压如此清晰,几乎能压弯坚硬的背脊。他几乎要承受不住姬壬臣那冰锥似的目光——那目光穿透他,死死钉在遥远的偏殿方向,带着无可比拟的专注与沉痛。冰冷的空气似乎凝结成铁板一块,沉沉地压榨着肺里仅存的空气。他的肋骨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攥紧、锁死,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先王梓宫……”他拼尽全力抵抗着身体本能的战栗,调动起全部的意志,才从齿缝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字眼,“依礼……依礼当……设‘龙輴’……‘大遣奠’……”

“依礼?”姬壬臣重复着,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块崩裂的冰,尖利刺骨,带着难以压抑的激愤,瞬间撕裂了大殿死水般的沉寂。他霍然站起身,玄色的龙袍带起一股冷风。腰间佩玉猝然相互撞击,叮当作响,刺耳得不合时宜。“依礼?!当如何?”他猛地朝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因压抑的愤怒和绝望的无力感而紧绷摇晃,视线如同淬了剧毒的箭,狠狠刺向司空,“孤问你,粮何在?钱何在?金玉何在?!难道让孤守着这空荡荡的殿宇,守着这王畿里一张张饿殍般的脸孔,去给王父依礼?!”

“扑通!”

面对新君的雷霆之怒,司空的膝盖再也无法承载这泰山压顶的重量,骤然失力,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黑石地上。撞击声短促而沉重。他伏下身躯,五体投地般卑微,额头死死抵着地面粗糙的纹路。那纹路冰冷坚硬,一如眼前的现实。绝望的情绪早已磨平了他的羞耻之心,只剩下卑微的求存本能。他听到自己因巨大的恐惧和窒息感而出的抽气声,像破风箱在空旷的大殿里拉动,异常刺耳。他的视线被逼在冰冷的石地上,只看到君王的袍脚在微微颤动,如同濒死的蝶翅。

“……臣……”他试图挤出些声音,每一个字都耗费巨大的力气,喉咙干裂得像沙漠,“臣……无能……请…请王上……降罪……”额下的黑石地砖冰冷彻骨,这凉意穿透皮肉,直抵他绝望的心底,几乎要将他彻底冻结。

“降罪?”姬壬臣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形投下的巨大阴影,冷酷地、完全地覆盖在司空匍匐于地的身影之上,如同巨大的黑幕降临。他缓缓抬起手,五指修长却僵硬,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虚虚指向西方那被浓重暮霭完全吞没的宫阙深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烈火灼烧后的沙砾质感,“罪孤自认!罪孤可担!然……”那手臂沉重地落下,击落在自己胸前玄衣的龙纹上,“孤只问你,王父……何以……安眠?”

死寂重新压了下来。司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具失去生命的躯壳。姬壬臣的手指紧紧攥住腰间玉坠的丝绦,指节绷得惨白。那价值连城的龙纹玉佩被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质触感此刻也无法压下掌心滚烫的焦虑和绝望。它像一块冰封的印记,徒有奢华的外表,却无法缓解眼前一分一毫的困境。或许卖掉这些玉?一丝卑微而渺茫的念头像水中的游鱼一样滑过他的脑海,转瞬便被汹涌的黑暗吞噬——这点东西,于王父的哀荣,不过是杯水车薪!

冰霜般寂静的空气里,只有远处更漏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清晰得令人心慌。每一次水滴落下,都像一个无情的锤点,敲打在两位君臣那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之上,也敲在那遥远偏殿里无声停放的沉重棺椁之上。

姬壬臣猛地阖上双眼,浓密睫毛在剧烈抽搐,如同风中濒死的蝶,似乎想将这殿内殿外沉甸甸、黑压压的阴翳都从眼中强行挤压出去。再次睁开时,那双曾蒙在旒珠后慌乱茫然的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迅死去、又挣扎着凝结起来,化成一种近乎刀刃崩裂边缘的脆弱锐利。

“召……毛伯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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