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康二年暮春,巴蜀千山叠翠,嘉陵江水滔滔东流,两岸桐花盛放如雪,本该是蜀中最温润的时节,整座成都城却浸在化不开的悲戚与肃杀里。
汉中王府的灵堂已经设了半年,关羽的牌位前香火从未断过。刘备每日必来灵前静坐一个时辰,鬓边的白以肉眼可见的度疯长。荆州陷落、云长殉国的仇恨,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底,日夜啃噬着他的理智。东征伐吴的军令早已传遍蜀中,各地兵马日夜向江州集结,刀枪出鞘,弓弩上弦,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顺江而下,踏平江东。
而就在蜀中上下沉浸在复仇的狂热中时,江东传来了一个震动朝野的消息——荆州大捷后便积劳成疾、染了建安大疫余毒的吕蒙,终究没能熬过这个春天,在武昌病逝,年仅四十二岁。
消息传到武昌宫时,孙权正在批阅军报,手中的狼毫笔骤然落地,墨汁晕染了整张宣纸。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对着荆州的方向深深一揖。吕蒙是他最信任的淮泗嫡系将领,也是江东最锋利的一把刀,白衣渡江奇袭荆州,为江东夺下了梦寐以求的上游门户,立下了不世之功。如今大业未竟,大将先陨,孙权心中的悲痛与焦虑,难以言表。
【环境跳跃法·联动江风】
武昌宫的墨香还未散尽,西陵的江风已经卷着细雨,打湿了城头的旌旗。吕莫言正带着工匠加固江岸暗堡,手中的铁锤骤然停在半空,冰冷的铁屑溅在脸上,浑然不觉。他与吕蒙虽政见相悖——一个主战伐蜀,一个力主先固根本再图后计,却彼此敬重对方的忠勇与才干。吕蒙在世时,尚且能在孙权面前为他缓颊几句,拦下孙桓那些构陷的密奏。
身后的孙桓抱着双臂站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吕将军,吕大都督病逝,吴侯已经下旨,拜陆逊为大都督,假节钺,总领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兵马,全权负责西线战事。以后西陵的防务,也要听陆大都督的调遣。”
随行的李墨也适时上前,将一份加盖了吴侯印玺的诏令递了过来,语气冰冷“吴侯有令,命吕将军即刻调拨西陵一半粮草军械,运往夷陵大营,供陆大都督使用。三日内必须启程,延误者军法从事。”
吕莫言接过诏令,指尖微微泛白。他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孙权素来忌惮他是孙策旧部、周瑜挚友,又因他始终反对仓促伐蜀,早已将他视作朝堂异己。如今吕蒙病逝,军权自然不会落到他这个“非嫡系”手中。
亲兵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将军!满朝文武当初都举荐您接替吕大都督,吴侯却偏偏选了陆逊!他一个白面书生,从未统领过大军,怎么能担此大任!这分明是不信任您!”
吕莫言轻轻摇了摇头,将诏令折好放进袖中,声音平静得像江面的水“吴侯有他的考量。江东如今要的是能一心伐蜀、与蜀汉死战的将领,不是我这种主张先固根本的人。谁掌兵权都一样,我只要守好西陵,护好百姓,便对得起伯符的托付,对得起江东的父老乡亲。”
他顿了顿,转身对亲兵道“按吴侯的意思,调拨一半粮草军械运往夷陵。另外,把我们私下囤积的三千石粮食,分给沿江各县的百姓,每户两斗,再备些草药,以备不时之需。”
孙桓闻言立刻上前阻拦,伸手按住了装粮的麻袋“吕将军!吴侯只让调拨军粮,你怎么能把军粮分给百姓!这是违抗军令!我这就上书吴侯,告你私放军粮,动摇军心!”
“军粮是用来保家卫国的,百姓就是国之本。”吕莫言淡淡道,抬手拨开了他的手,“若是百姓都饿死了,我们守这空江山又有何用?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
孙桓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吕莫言半天说不出话,最终恨恨地一甩袖子,连夜写密信向孙权和陆逊告状,字里行间全是“吕莫言拥兵自重、私通蜀汉”的构陷之词。
远在阆中的张飞,根本不知道江东的变故。他满脑子只有复仇二字。
他的帅府里也设了关羽的灵位,案上永远摆着两副碗筷,一壶浊酒。每日处理完军务,他便独自坐在灵前,对着空牌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从黄昏喝到深夜,哭声撕心裂肺,传遍整个军营。
“二哥,你等着,三弟一定砍下孙权、陆逊的狗头,给你祭奠!”
“二哥,你怎么不等我,我们说好要同生共死的啊!”
他本就性情刚烈如火,治军严苛,麾下将士稍有差池便动辄鞭笞。如今丧兄之痛彻底摧垮了他的心性,酒喝得越多,脾气越是暴戾。士卒走路稍快、说话稍响,都会招来一顿毒打;军械稍有磨损、粮草稍有延迟,便是军棍伺候。帐下将士人人自危,见了他如同见了恶鬼,远远便绕道而行,心中积怨越积越深。
这日,刘备的东征军令终于传到阆中,随军令而来的,还有一道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苛令三日内,置办三万套白盔白甲,三军缟素,为关羽挂孝出征,逾期者,军法从事。
张飞将令牌重重拍在案上,指着帐下部将范强、张达,厉声喝道“三日之内,若见不到白盔白甲,提头来见!”
范强、张达二人脸色瞬间惨白,跪地叩“将军,阆中地狭,白布、生漆早已被各营采购一空,三日内无论如何也凑不齐三万套啊!还请将军宽限几日!”
“宽限?”张飞猛地一拍桌子,酒气冲天,“我二哥的仇能宽限吗?三日就是三日,少一套,我便砍你们一条胳膊!少十套,我便斩了你们二人示众!”
说完,他不由分说,命亲兵将二人拖出去,各打了五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滚回去置办!明日我便要查验第一批!”
二人被亲兵架着拖出帅帐,趴在地上,望着彼此血肉模糊的后背,眼中满是绝望。他们跟着张飞征战多年,深知他说一不二的性子。三日之内,别说三万套白盔白甲,就连三千套都凑不齐。逾期是死,完不成军令是死,左右都是一死。
深夜,阆中军营一片死寂,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在营中回荡。
范强、张达躲在营帐里,借着昏暗的油灯,看着彼此身上的伤痕,沉默了许久。
“横竖都是死,”范强咬着牙,声音沙哑,“不如拼一把!张飞每日喝得酩酊大醉,夜里从不设防。我们今夜潜入帅帐,杀了他,带着他的级投奔江东,说不定还能换一条活路!”
张达浑身一颤,犹豫道“他是张飞啊,万一动静太大……”
“不动手,明日我们就死了!”范强狠声道,“他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这些年,我们跟着他出生入死,他何时把我们当过人看?动辄打骂,视我们如猪狗!今日之死,是他逼的!”
张达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三更时分,夜色如墨,风雨欲来。
二人怀揣利刃,避开巡夜士兵,悄悄潜入张飞的帅帐。帐内灯火摇曳,张飞仰面躺在榻上,鼾声如雷。他的枕边放着关羽的牌位,牌位前的香还燃着,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那是他准备第二天赶路时吃的。眉头紧紧皱着,嘴里还喃喃地喊着“二哥,等我……杀了孙权……给你报仇……”
利刃刺入胸膛的瞬间,张飞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惊愕与不甘。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出声,却只能出嗬嗬的声响,鲜血从嘴角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枕边关羽的牌位。
范强、张达不敢多留,割下张飞的级,用布包好,趁着夜色逃出阆中军营,一路顺江而下,直奔江东而去。
一代猛将,就此陨落,身异处,落幕悲凉。
阆中凶讯,一夜之间飞传成都。
彼时刘备正在书房里,对着舆图排布东征的兵力部署,案上堆满了军册文书。当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哭喊着“三将军遇害”的时候,刘备手中的狼毫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墨汁溅满了整张舆图。
他浑身僵立,一动不动,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吓人,连呼吸都停滞了。
“大王!大王!”诸葛亮快步冲进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刘备,声音哽咽。
刘备缓缓转过头,看着诸葛亮,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突然,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大王!”
“快传太医!”
书房里顿时乱作一团。
刘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他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三十余年的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桃园三结义,三英战吕布,煮酒论英雄,长坂坡救主……那些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日子,那些“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如今都成了泡影。
一年之内,先失云长,再丧益德。
桃园三兄弟,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
“大王,”赵云跪在床前,泪流满面,“还请大王保重龙体,东征之事,不如暂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