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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江东移都屯雄兵 上游扼险预争锋（第1页）

延康二年，仲春。江南草长莺飞，一江春水向东奔流，两岸桃花开得灼灼烈烈，本该是江南最温柔的时节，整座江东却被一股紧绷肃杀的气息笼罩。

武昌城外的江滩上，数千工匠日夜赶工，夯土筑城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木料与石料堆积如山，往来民夫络绎不绝，脚下的泥土被踩得紧实黑；江面上，大小战船尾相连，帆樯如林，水师将士日夜操练，喊杀声震彻江面，惊起成群的水鸟。昔日只有百余户人家的江边小城，一夜之间成了整个江南的政治军事中心，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铁与血的味道。

自吕蒙白衣渡江、奇袭荆州，关羽兵败麦城、身异处，吴蜀之间的同盟便彻底碎裂，血海深仇铸得铁一般坚硬。刘备坐镇成都，倾尽巴蜀之力打造战船、囤积粮草，蜀中上下同仇敌忾，东征伐吴的号角，只差一声令下便会吹响。而立下功的吕蒙，自荆州归来后便积劳成疾，又染了建安大疫的余毒，缠绵病榻，连朝会都无法参加，江东军权悬而未决，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北方的曹丕更是坐收渔利，肃清宗室内患后厉兵秣马，在襄樊、淮南一线增兵布防，只等吴蜀两败俱伤，便挥师南下，一举平定江南。

江东腹背受敌，已然站在了生死存亡的十字路口。

武昌宫的朝会之上，关于备战方略的争论已经持续了整整三日，愈演愈烈。

潘璋、徐盛等淮泗老将摩拳擦掌，声如洪钟“吴侯！我军新得荆州，士气正盛，当趁刘备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溯江而上直取白帝城！”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银甲、面容俊朗的年轻将领跨出朝班，正是陆逊。他躬身拱手，语气沉稳“诸位将军所言差矣。刘备戎马半生，用兵谨慎，此次倾国而来，必有万全准备。不如暂避锋芒，依托长江天险固守，待其师老兵疲，再寻机破敌。”

陆逊话音刚落，殿内立刻分成两派，争吵不休。淮泗老将们看不起陆逊这个出身江东本土士族的年轻书生，认为他怯战畏敌；而江东本土士族则纷纷支持陆逊，主张稳扎稳打。

孙权端坐主位，指尖轻轻叩击案几，神色沉静如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争论的背后，是淮泗军功集团与江东本土士族的权力博弈。吕蒙病重，军权不能旁落任何一派，否则必将引朝堂动荡。而陆逊，正是他选中的最佳平衡点——他出身吴郡陆氏，能拉拢本土士族；他年轻资历浅，容易掌控；更重要的是，他在荆州之战中展现出的谋略与胆识，足以担当大任。

“不必再争了。”孙权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拜陆逊为大都督，假节钺，总领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兵马，全权负责西线战事。”

一锤定音，满朝寂静。淮泗老将们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吴侯军令。

唯有站在武将队列末尾的吕莫言，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身着洗得白的旧银甲，手中握着那柄刻着梨纹的瑾言肃宇枪，指尖轻轻摩挲着枪纂，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是孙策起兵时便追随左右的元勋，是周瑜一生的挚友，周瑜病逝后，他与鲁肃因“联蜀抗魏”的共同理念惺惺相惜，成为江东朝堂上唯一能平衡各方势力的重臣。鲁肃病逝后，他成了联蜀派最后的旗帜，也因此成了孙权心中最深的忌惮。

此次迁都武昌，孙权特意将他从西陵调回，明为参议军务，实则将他调离自己经营多年的西线防区。如今破格提拔陆逊执掌兵权，更是彻底断了他接掌江东水师的可能。

朝会散去，百官纷纷向陆逊道贺，唯有吕莫言默默转身，独自走出大殿。孙桓带着几名亲兵，故意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冷笑道“吕将军，如今陆大都督总领全军，你这西陵守将，可得好好听令啊。”

吕莫言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出武昌宫。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他知道，孙权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他。他是孙策旧部，功高震主；他主张联蜀抗魏，与朝堂主战派格格不入；他在西线军民心中威望太高，这一切，都成了孙权猜忌他的理由。

回到临时驿馆，推开门，一股温热的姜香扑面而来。小乔正坐在灯下，低头缝补他那件磨破了袖口的战袍，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回来了？快坐下歇歇，我炖了你最爱喝的姜汤，暖暖身子。”

她起身接过吕莫言的披风，挂在衣架上，又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递到他手中“我就知道今日朝会不会顺利。孙桓年轻气盛，又是宗室，你不要和他硬碰硬。身子要紧，西陵的百姓还等着你回去呢。”

吕莫言接过姜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看着小乔眼底的担忧，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这些年，无论他身处何种困境，小乔始终陪在他身边，默默支持他，安慰他。孙权赐婚时，多少人以为这是一场政治联姻，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份相濡以沫的情谊，早已深入骨髓。

“我没事。”吕莫言轻轻握住小乔的手，声音柔和了许多，“只是可惜了江东的大好局面。刘备倾国而来，曹丕虎视眈眈，满朝文武却只想着争权夺利。”

小乔叹了口气，轻声道“尽人事，听天命吧。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实在不行，我们就回西陵，守着那一方土地，护着那里的百姓，也好过在这武昌城里勾心斗角。”

吕莫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何尝不想回到西陵，可他知道，他不能走。江东是孙策和周瑜打下来的江山，是鲁肃毕生守护的基业，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毁于一旦。

当夜，吕莫言熬了三个通宵，重新修订了西陵防线的布防图。天刚蒙蒙亮，他便带着小乔和几名亲兵，辞别孙权，快马加鞭赶回西陵。孙权巴不得他早点离开，当即准奏，却暗中下令孙桓一同返回西陵，继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武昌宫的奏疏被孙权扔在角落的同时，合肥官衙的案上，蒋欲川已经画好了新的淮河防线图。

蒋欲川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眸色深沉。他太了解吕莫言了，那个人心思缜密，洞察时局，绝不会坐以待毙。迁都武昌之后，他一定会派水师佯攻淮河，一来试探曹魏的防线虚实，二来给孙权一个交代，证明自己并非怯战。

他转身对陈默道“传令下去，把淮河沿岸的防线往后撤十里，所有百姓全部迁到内陆，沿岸的营寨全部空出来，只留几个老弱残兵守着。告诉将士们，不管江东水师怎么叫阵，都不准出战。违令者，军法处置。”

陈默一愣“大人，江东水师来犯，我们不迎战，反而后撤，会不会被朝廷怪罪？”

“不会。”蒋欲川摇了摇头，指尖划过舆图上的淮河渡口，“吕莫言只是佯攻，不会真的渡河。他要的只是一个试探，我们给他这个机会。若是贸然出战，反而中了他的圈套。”

果然，三天后，吕莫言派了五百艘战船，开到淮河渡口，擂鼓叫阵，声势浩大。斥候看到岸边空空荡荡的营寨，只有几个老弱残兵在营门口晒太阳，立刻回报吕莫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