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上大路以后,货场的灯很快被甩在后面。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军用中巴还停着。
罗定国站在车旁,没上车。
小东哥的脸贴在车窗后面,看不清表情。
我希望他懂。
他要是不懂,我回去一定骂他。
当然,前提是我还能回去。
车里很安静。
司机开车很稳,手却放得很低。
我看见他右手虎口有老茧。
这种人以前不是普通司机。
许国良坐在我旁边,档案箱放在脚边。
他一只手搭在箱扣上,没有松过。
我说“许先生,你们省里的人,都喜欢半路抢人?”
许国良看着前面。
“不是抢。”
“那是什么?”
“请。”
我笑了一声。
“广州人请人,一般先问吃没吃饭,你们倒好,先拿死亡名单。”
司机从前面看了我一眼。
“嘴太碎,容易短命。”
我往椅背上一靠。
“你枪还没装好,先别替阎王排班。”
司机的脸沉了下去。
许国良说“开你的车。”
司机没再说话。
我心里记了一笔。
这人不服。
不服就好。
怕的是一声不吭的人。
那种人下刀不带风。
车窗外的广州慢慢换了样子。
货场那边是铁皮、仓库、货车和灰尘。
往沙面走,路边的楼矮了些,也旧了些。
树多了,灯也柔了。
九九年的广州还没有后来那种满街光的招牌。
夜里有夜里的规矩。
有些地方热闹到三更,有些地方一入夜就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许国良忽然问“你在看什么?”
我说“看路。”
“记路?”
“怕你们把我卖了,我好自己跑回来。”
司机冷笑。
“进了沙面,你跑不出来。”
我说“你这话说早了,广州能困住我的地方不多,欠账的女人除外。”
许国良终于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