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逐渐亮起。浓浓玄青色的画布由深转浅,不规则云层如失手打落的湿团,深浅层叠,印在无边无际的湖蓝卡纸。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从凌晨到天光转明。严老伯都睡醒了,替二人买了不早不午的一餐。操作员换了两轮,铁锤重重砸在断桥桩上,在砸到三分之二时怎么也砸不动了,重型铁锤下去也不过跟崩了一小点,不仔细看,还以为毫无变化。换到第三轮技术员时,天色已然明亮。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砸不动。严父特意开了免提,让岑让川听清楚并不是他不想把尸体给她。“以前你们遇到这种事是怎么解决的?”岑让川皱眉,怎么会砸不动呢?“先过去看看吧。”严父说着,刚要上车,看到严老伯睡得张嘴打鼾,叹口气,“坐你的车去。”岑让川利落答应:“走。”上了副驾驶座,严父忽然想起什么,扣紧安全带说:“你开慢点。”见识过这人开车莽劲,他又试探着问:“我开吧?”“坐好。”岑让川才不给他机会,一脚油门滑出老远。后车箱窗户全被贴上不透明胶带,听到叮叮咚咚闷响,严父本来想回头看看,她一个转弯,登时把后边金元宝甩到前面。金灿灿顺着他小臂掉到座椅上,外形圆润饱满,可惜就是没字印。“你金子哪来的?”“别管,反正干净的。”严父沉默。岑让川又问起桥桩:“刚刚问你呢,以前有没有遇到类似的事?”“有。”见她还要问,严父干脆说,“这种我们通常会采用爆破。你同意?”那肯定是不同意。伤到银清了怎么办?这回轮到岑让川沉默。严父望向断桥桩:“你做好心理准备,这种是因为……”他飞快看了她一眼,把行车记录仪关了,“没开录音摄影之类的吧?”“……你活的真累。”岑让川说着,把自己两部手机单手丢给他查看。严父稍稍安心了些:“打生桩是我们祖辈流传下来的办法,桩打不下拖到无法再拖时都会用。我本来不想这么做,工期拖的太长资金链断了很难再续上,尤其是在我们这种小镇。你说要他们尸体其实让我很疑惑,不论是朋友亲人你们人呢都够不上,漏洞太多,你就当我是为钱开口。”岑让川“嗯”了声,安静听他讲下去。“有个说法,这人打下去后就跳出六道轮回,成为守护神。一旦把桥砸了,他们难有栖身之地,会渐渐消散。所以,打了生桩的桥很难再捣毁重建,也不会有人这么做……”岑让川蓦地想起似是与此无关,又隐隐约约觉着银清死因以及之后分裂的事似乎跟这有点关系。残魂说的转机……也包括这个转机吗?等严父换气的功夫,她莫名问出一句:“为什么要选疯子或是守村人这类边缘人?”他抿抿嘴,思索如何说。话头在喉咙滚过两遍他才道:“撇去现实因素,这类人社会关系弱好掌控,六亲淡薄,是人,又其实不是人。”“什么意思?”“他们的魂魄是散的,残缺的,鬼神皆可上身的角色。你是玉雕师,应该也接触过这类文化。一个人的魂魄比喻成鸡蛋的话,正常人的魂魄就是可以孵出小鸡的受精蛋,生生不息轮回。他们的魂魄,更像是被打破的蛋壳,强行拼凑,只能用些特别的办法。”“我不是洗白我做的事情对。但被做成生桩,也是让这类人魂魄能圆满,成神才能召回他们失去的魂魄,不论未来过往,经历死亡洗净杂质再次成为完整的魂。”岑让川双手握紧方向盘,终于明白银清为什么会死在洞穴中。他命中注定难逃此劫。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附身在树上的魂魄,成为实体,算鬼还是魅?他在三界六道五行中算什么样的存在?岑让川从未考虑过这种问题,银清已经是她平静生活中最荒唐的存在。但她知道神的阶级压过所有,他难以抵抗这股力量。洞穴里需要剔除杂质的分身嵌在墙里,是他不想填补自己的魂魄吗?从前银清回收分身时总要经历阵痛。就像严父所说,一粒石子进入鞋子都会硌脚,何况银清分身游荡在外,几十年或是上百年,带回满身沙砾。岑让川有些怀疑每次他引诱自己做时,其实是因为融合分身时疼得受不了,靠上瘾的快意压制,但他又不知道,只以为自己重欲。乱七八糟想了些许多,都还只是她的猜测。等银清回来时,他或许也不能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