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手里还在一下下地敲着塑料琴键。
“因为弹琴是靠我自己就能做好的事情嘛……”好一会,他才说。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和周围涌动哗闹的人流混在一起,并听得不太清,于是秦聿川下意识地往闻稚安身旁靠近了下半步,“我身体情况你也知道的嘛……”他听见闻稚安这样说。
大概是因为背景音过于嘈杂,又亦或是落日暖融融让人轻易无防备,很多话开了头就自然而然能往下说。
闻稚安告诉秦聿川,其实小时候他还喜欢踢足球,“但是我小时候也不能跑,跑得太厉害我就会喘不过气,有次哥哥带我去足球场玩,但结果回去的时候我们坐的是急救车。”
闻稚安笑笑,大概也是这个原因闻承远现在才对他百依百顺:“所以后来我就只在家里呆着了。”
这也不难猜到,闻稚安那个极为棘手的遗传病目前还没有彻底治愈的手段,将人娇养在家里是最妥善的办法,“可我不想因为自己生病,就顺理成章地认为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闻稚安撇撇嘴,他又说,“这样很不酷。”
十八岁,对世界的认知依然是模糊又含糊的,所以闻稚安用“酷”这样的字眼来草率地定义
像闻承远那样稳扎稳打地接过家业很酷。像秦聿川那样去做那些别人都认为是高风险而不敢做的事情也很酷。
成为一个独立和优秀的人永远都很酷。
但找到一件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并不算简单。
而闻稚安又恰好幸运地现自己似乎还有这么一些些的天赋。
能做什么事情,能做好什么事情,这些对他都很重要,非常重要,是微薄的不足道的但却至关重要的能证明自己价值和自尊心的事情。
他才不是什么都做不好。
当然也不是学钢琴就很安全。
他这样像是藏着枚定时炸弹一样的身体只能说是勉勉强强。倘若真要像专业钢琴家那样高强度的练习,会不会出问题,闻稚安还不太清楚。
但他也尽力,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而且我们学校还没有过大一的钢琴席呢,我是第一个。”
虽然现在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了,不过闻稚安还是偏着头冲秦聿川笑,表情里藏不住的小得意,“我就说我钢琴弹得很不错吧。”
秦聿川看着他,好半晌,他“嗯”的一声。
他站在闻稚安的身后,视线稍垂,被落日柔和地托着。悠长而温柔的橘红色。
“上次的事情,”
秦聿川这样开口说,“确实是我的处理方式欠缺考虑。”
闻稚安的动作蓦地顿了顿,敲琴键的手也略过了半个音。
他立马将头撇回去,像是不让秦聿川看清他的表情。好一会,他的声音才磨磨蹭蹭地传过来:
“那你知道是你做得不对就好……”
他将声音压低,含糊着:“不过上次的事情,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啦……”
其实闻稚安早在心里头就已经检讨过了,他那样糟糕的身体情况大概率也支撑不了后续的乐团排练,当初急于求成的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只是他当时气在头上,只想将责任全部推到秦聿川身上去。
虽然有些迟了,但他还是小小声地向秦聿川表达感谢,也不太坦诚地认错。
他偷偷地瞄一眼秦聿川的表情,又想,自己在这时候再向秦聿川提出不要离婚的请求,那也应该、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闻稚安一鼓作气,正准备要开口。
可偏偏秦聿川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收回了自己视线,只是不咸不淡地说,现在时间不早而他们也该离开了。
只是这样的展和闻稚安料想中的大不相同。
他真不明白,明明秦聿川都认为自己做错了,而他也乖乖道歉了,他们的“离婚”难道不应该一笔勾消吗?
实在可恶,秦聿川这家伙是不是瞒着自己偷偷有“外遇”了……
不过秦老板没给小少爷这个开口“审问”自己的机会,吃瘪的小少爷也只能十分郁闷地跟在秦聿川的身后。
他乖乖地跟着上车,又乖乖地在副驾驶扣好安全带。秦聿川将车子缓缓启动,闻稚安看着车窗外车流涌动的方向,假装随口地那样问:“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啊?”
秦聿川握着方向盘回答他:“回家。”
闻稚安又试探:“是回你家吗?”
秦聿川说:“不是。”
闻稚安:“……”
闻稚安:“哦。”
不意外,这就是回闻家老宅的路。
结果到头来,秦聿川还是铁了心要把自己送回家去。
少爷脾气故态复萌,又要不高兴了,闻稚安冲着正在开车的秦老板哼来又哼去,秦聿川一脸的不明所以,想了想,将车后排的牛皮纸袋放到闻稚安手里。
“干嘛?”闻稚安凶巴巴。
秦聿川用眼神示意他将纸袋打开。
闻稚安不情不愿伸手,接着从里头掏出一块被包装好的曲奇饼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