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拿笔。
最后一次。
但手抬不起来。
太重了。
六十二年了,这双手写过太多东西,该歇歇了。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脸还在。
小石头,妻子,张天卿,老科瓦,周老板,小梅……
一个一个,看着我。
我忽然想对他们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
说谢谢?
说对不起?
说我还想再活几年,多看几眼这个世界?
算了。
不说了。
他们懂。
那些活过的人,都懂。
风从通风系统里吹过来,吹在我的脸上。
凉凉的。
很舒服。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家的时候,夏天的晚上,我躺在院子里乘凉,就是这样凉凉的风,吹在脸上。
那时候我年轻,以为一辈子很长。
现在才知道,一辈子很短。
短到还没来得及把想说的话说完,把想做的事做完,把想见的人见全。
短到一闭眼,六十二年就过去了。
短到一睁眼,眼前就只剩下这些纸,这些盒,这些名字。
但够了。
值了。
我听见远处有脚步声。
林晚回来了。
走得很快,在走廊里小跑。
我想喊她慢点,别摔着。
但喊不出来。
算了。
不喊了。
她看见我这样,肯定会哭。
好孩子,别哭。
你哭,那些写在纸上的人,也会难过的。
纸会湿的。
字会花的。
别哭。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脸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