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的眼泪流下来,流进嘴角,咸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儿子三十年前死在南方边境,尸体都没运回来,只寄回一包沾血的土。那包土现在还供在他家神龛上,和祖先牌位摆在一起。
“有人问我,”雷诺伊尔继续说,“雷诺伊尔,你刚接手烂摊子,农业要恢复,工业要重建,灾民要安置,北境还要防着合众国——你现在提南方,是不是太早了?”
他点头。
“是早。”
“早到我没钱,没兵,没把握。”
“早到我连派去南边的侦察队都要拆东墙补西墙凑装备。”
“早到阿特琉斯总参谋长在会议上提议南下,我用十八条理由反对,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那十八条理由,每一条都是真的。没钱是真的,没兵是真的,内患未除是真的,国际环境复杂是真的。”
“但我反对南下,不是反对收复南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广场上每一张脸。
“我是反对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把你们的孩子、丈夫、父亲,送进一场打不赢的仗。”
“因为那不是在收复失地,那是在送死。”
“送死很容易。活着回来很难。”
“打下一座城市很容易。让那座城市的人真正成为共和国公民——让他们有饭吃、有活干、有尊严——很难。”
“杀死敌人很容易。杀死敌人心里的恨、恐惧、怀疑——很难。”
他顿了顿。
“但难,就不做了吗?”
“因为现实难,就认了吗?”
“因为资本主义的剥削逻辑看起来无懈可击,就低头当顺民吗?”
“因为历史上所有革命最后都会变质,就一开始就不革命吗?”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把钝刀劈开空气。
“不!”
“共产党人的字典里,没有‘认命’两个字!”
“共产主义也许会失败,也许永远不会实现——但那又怎样?!”
“人类的历史,从诞生之初就是反抗压迫的历史!”
“反抗丛林,反抗奴隶主,反抗封建王,反抗资本家!”
“每一次反抗都被镇压过,每一次革命都流过血,每一次理想都被现实嘲弄过!”
“但有人跪下过吗?有人投降过吗?有人因为‘现实逻辑合理’就放弃反抗吗?”
“没有!”
“因为我们是人!”
“不是被草原法则驱使的野兽,不是被饥饿驯服的奴隶,不是在鞭子下计算成本的生产工具!”
“人是会为了‘不合理’去拼命的物种!”
“人是在绝路上还能给后来者点灯的物种!”
“人是明知道理想可能落空,依然选择向它奔跑的物种!”
他指着脚下。
“这个国家,从旧帝国的废墟里长出来,靠的就是这种‘不合理’!”
“旧帝国末期,四十五个外敌环伺,国库空虚,军队腐败,人民饿死路边——按任何‘现实逻辑’,卡莫纳都应该亡国,应该被肢解,应该变成列强的殖民地和原料产地!”
“现实逻辑说跪下,认命,少死点人。”
“但我们跪了吗?”
“没有!”
“我们打了三十年,打退了四十五个敌人!”
“打到最后一个皇帝在皇宫里上吊,打到最后一支外敌军队撤出北境!”
“然后呢?帝国没死在敌人手里,死在自己人的贪婪和短视里!”
他的声音陡然冷下来。
“那些叛徒,那些蛀虫,那些拿着敌人的钱、在背后捅刀子的人——”
“他们把南方五亿人丢给了黑金国际,丢给了军阀,丢给了种植园和血祭坛。”
“他们以为这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