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军服早就换掉了,现在穿的是陈老倌给的旧衣裳,粗布,补丁叠补丁。但有些东西藏不住手上的老茧是常年用枪留下的,站姿坐姿是军队训练出来的,眼神里的警惕是战场上养成的。
“我是军人。”他最终说。
“看出来了。”陈老倌点头,“哪边的?共和国的?还是南边那些‘大王’的?”
“共和国。”
陈老倌没说话,掏出旱烟袋,点燃,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共和国……好远的词。我们这儿,三不管。旧帝国垮了之后,黑金来过,收了一波粮,打死了几个人,走了。共和国也来过,传单,说要‘解放’,但没待几天也走了。后来就是各种‘大王’,今天这个来收保护费,明天那个来拉壮丁。”
他看向阿特琉斯“你们共和国,真管我们?”
阿特琉斯想说什么,但伤口一阵剧痛,他咬紧牙。
“算了,先养伤。”陈老倌站起来,“我去给你弄点草药。村里老吴头懂点医术,虽然半吊子,总比没有强。”
他走出屋子,关上门。
阿特琉斯躺回去,看着低矮的屋顶,茅草缝隙里透进细碎的光。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个微型信器——只有纽扣大小,但能持续送加密信号。这是他最后的装备,其他东西都在逃亡中丢了。
信器上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显示信号正在送。
但能传给谁?
他不知道。三个月前,他在南方调查“夜鸮计划”时遭到伏击,整个侦查小队全军覆没。他侥幸逃脱,一路向北,想回到共和国控制区,但追兵如影随形。最后他藏进锈蚀峡谷,在那里现了……不该现的东西。
那个巨大的逆生枯叶符号。
还有那些跪拜的“朝圣者”。
还有那句低语“门将开,钥匙在血中。”
他继续逃亡,直到三天前中弹,被陈老倌现,拖回村里。
信器是他唯一的希望。理论上,它能送信号到共和国境内的任何加密接收站。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锈蚀峡谷这一带,信号干扰极强,能传出去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但百分之一,也是希望。
阿特琉斯闭上眼睛。高烧让他的意识模糊,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腾张天卿坐在轮椅上的背影,雷诺伊尔在军事会议上的果断,风信子时期那些年轻的脸,还有……那个闭着眼睛的男人,斯劳特,在他第一次接触神骸时,对他说的话
“阿特琉斯,记住力量不是用来征服的,是用来守护的。如果你忘了这一点,力量就会反过来吞噬你。”
他记住了。
但守护什么?守护谁?
共和国?人民?还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
他不知道。
屋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阿特琉斯警觉地睁开眼,手摸向枕头下——那里藏着一把匕,生锈的,是陈老倌给他防身的。
门开了。
陈老倌进来,身后跟着个干瘦的老头,背着个破药箱。
“老吴头来了。”陈老倌说,“让他看看你的伤。”
老吴头走过来,掀开阿特琉斯肩上的布条,皱了皱眉“化脓了。得清创,不然这条胳膊保不住。”
“能清吗?”阿特琉斯问。
“能是能,但疼。没麻药。”
“没事。”
老吴头打开药箱,拿出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又拿出个陶罐,里面是捣烂的草药,气味刺鼻。
“咬着这个。”陈老倌递过来一根木棍。
阿特琉斯咬住。
刀切进伤口。
剧痛炸开。他浑身肌肉绷紧,额头青筋暴起,但没出声。汗水瞬间湿透衣服。
老吴头动作很快,刮掉腐肉,挤出脓血,然后敷上草药,用干净的布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但阿特琉斯感觉像过了三小时。
“好了。”老吴头擦擦手,“明天换药。能不能活,看你自己造化。”
陈老倌送老吴头出去。
阿特琉斯吐掉木棍,大口喘气。疼痛稍微缓解,但高烧更厉害了,他开始出现幻觉。
幻觉里,他看见张天卿站在他面前,说“阿特琉斯,回来。”
看见雷诺伊尔说“总参谋长,我们需要你。”
看见斯劳特闭着眼睛,说“门要开了,钥匙在你手里。”
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