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三个月,她拼了命地训练,拼了命地证明自己,拼了命地想跟上他的脚步——在他眼里,只是一次“情绪化的擅自行动”。
原来那些深夜的加练,那些忍着恶心吃下的营养剂,那些在靶场打到虎口裂开也不肯放下的枪——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原来她以为的那些微弱但真实的联结,那些偶尔对视时捕捉到的、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那些他默许她每天去隔离舱“探视”的默契——
都只是她的错觉。
她对他来说,从来就只是一个“太情绪化”“不适合待在我队伍里”的麻烦。
笑口常开笑了。
笑得很灿烂,像她名字一样,嘴角咧开,露出整齐的牙齿。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的荒芜。
“好。”她说,声音轻快得反常,“我去。当教官挺好,不用钻下水道,不用吃辐射口粮,不用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变成尸体。”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压缩饼干,随手扔在地上。饼干在冰冷的地面上弹了一下,滚进角落的阴影里。
“对了,”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人间失格客一眼,眼神像刀子,“谢谢你啊,指挥官。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这三个月……有多天真。”
她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清脆,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人间失格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块被丢弃的压缩饼干。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捡起饼干,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塞进自己的口袋。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走廊尽头,笑口常开的身影已经消失。
只有昏暗的灯光,和墙壁上那条蜿蜒的、像泪痕一样的锈迹。
出
凌晨四点,新港口,三号出口。
雪还在下。不是雪花,是细密的、冰冷的雪沫,被寒风卷着,打在脸上像针扎。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色,没有星星,只有低垂的、仿佛要压到头顶的云层。
两百五十四台重型外骨骼,静静地立在雪地里。
它们比人间失格客那台更加庞大、厚重,肩甲加装了额外的护盾生器,背部是多联装火箭射巢和重机枪塔,腿部有加强的液压助力系统,能在复杂地形保持稳定。每台外骨骼都漆成与环境相近的灰白色迷彩,在雪夜中几乎隐形。
但仔细看,能看到这些外骨骼表面的修补痕迹——甲片的色差,焊接点的粗糙,关节处渗出的油污。它们是迪克文森从各个战场搜集、拼凑、翻修出来的“残次品”,性能参差不齐,寿命所剩无几。
就像驾驶它们的人。
两百五十四个面孔,在面甲后面模糊不清。有男有女,年龄跨度从二十出头到五十以上。他们中有前gBs的逃兵,有黑金时代的佣兵,有被家族抛弃的私生子,有单纯活够了、想找个地方轰轰烈烈死去的疯子。
共同点是,他们都签了那份合同。用这条命,换一笔足够家人活几年的钱,或者一张离开卡莫纳的“船票”。
此刻,他们沉默地站着,雪落在肩甲上,积起薄薄一层。呼吸面罩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迅消散。
人间失格客站在队列前。
他已经穿好了那台暗红色的外骨骼,但今天,他在外面罩了一件灰白色的雪地斗篷,遮住了醒目的颜色。面甲闭合,只留眼部传感器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他手里拿着一份纸质名单,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铁砧”“锈刃”“哑炮”“墓碑”“渡鸦”“灰烬”“回音”……
每个代号后面,都跟着简单的备注“善爆破”“精电子对抗”“可操作重型机械”“负过重伤,左臂义肢”……
人间失格客看得很慢。每看一个,就抬头看一眼那台外骨骼,仿佛要把驾驶舱里那个人的脸——如果他还能看见的话——记下来。
最后,他收起名单,塞进储物格。
“任务简报,都看了。”他的声音通过外部扬声器传出,在风雪中有些失真,“我就不重复了。”
他顿了顿。
“我只说三件事。”
雪更大了。风卷着雪沫,在外骨骼的甲片上撞出细密的沙沙声。
“第一,进去之后,听我的。我让你们守哪个点,就钉死在哪个点。我让你们撤,爬也得爬出来。”
“第二,如果看到我倒了,别救。继续执行你们的任务。你们的命是签了合同的,别浪费在没必要的地方。”
“第三……”
他停下来,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说完了。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臂,外骨骼的机械手掌握拳,重重锤在左胸甲片上。
咚。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风雪中传开。
“不屈的刀仔,行走于卡莫娜所有大地。”
“沉默的狙仔,准星架住一切来犯之敌。”
“狡猾的老鼠,将会在敌人阴暗处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