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她在吃每一口饭的时候,都在进行着一种精密的口味测量。
而她依然能够面不改色地吃完所有难吃的饭菜,是因为她把吃饭这件事也当成了一种需要完成的任务——吃完了,任务就完成了,好不好吃只是任务难度的一个参数。
这大概就是剑首级高手的职业素养吧。
做什么都像是在练剑。
包括吃饭,包括说话,包括半夜被徒弟哭着求饶的时候依然面无表情地说一句“继续”。
想到这里,隋铵忽然有点好奇。
“师父,”他吸溜了一口面,“你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就是……在来帕蒂特星之前。”
镜流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顿了一下非常非常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隋铵这几年被她训练出了超乎常人的观察力,根本不可能捕捉到。但隋铵捕捉到了,并且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不该问。
“我是说,”隋铵赶紧往回找补,“如果你不想说的话——”
“没什么不能说的。”镜流吃了一口面,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的过去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什么好说的。我曾经是仙舟‘罗浮’的剑首,云上五骁之一,为仙舟立下过许多战功。”
“后来呢?”
“后来我堕入了魔阴身。”镜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碗里的面条上,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仙舟人的宿命。长生种的诅咒。当一个人的生命太长,记忆太多,情感太沉重的时候,魔阴身就会找上你。它让你失去理智,让你化身为灾厄,让你伤害你最想保护的人。”
她顿了顿。
“我杀了很多人。我的朋友,我的同袍,那些曾经与我并肩作战的人。我甚至……不记得杀了多少了。”
隋铵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镜流,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隋铵注意到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薄薄的白色。
“后来我离开了仙舟,游历了很多地方。”镜流说,“最后来到了这里。”
“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这里没有需要我保护的人,也没有我想要杀死的人。”镜流终于看向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深处有某种隋铵读不懂的情绪,“这里什么都没有。很安静。”
隋铵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师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说“那些都不是你的错”,想说“你现在有我啊”。但这些话在他舌尖转了几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对镜流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开导,甚至不需要理解。她需要的只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剑,不伤人,也不被伤。
但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师父,你这碗面里有个葱花粘在嘴角了。”
镜流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抹掉了嘴角的葱花。她没有说话,但隋铵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点——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想多了,毕竟镜流的“柔和”和“不柔和”之间的差距微乎其微,大约等同于0。1毫米和0。11毫米的区别。
“吃完了。”镜流放下筷子,“今天的碗我来洗。”
隋铵差点被面汤呛死:“你你你你说什么?”
“碗。我来洗。”镜流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带情感波动的调子,“你今天断了剑,又挨了我一剑,应当累了。”
“不是,师父,你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还是说刚才那一剑把你打傻了?不对,被打傻的是我才对——”
“再多说一句,明天的训练增加一倍。”
隋铵立刻闭嘴了。
但他看着镜流端起两只碗走向厨房的背影,看着她那一头浅蓝灰白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摆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感觉。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他现在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疼,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肋骨愈合时那种酸酸涨涨的钝痛——但心脏的位置却有一种柔软的、热乎乎的东西在膨胀,像是有人在那个位置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镜流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露出温柔的表情。不会在他受伤的时候心疼地来照顾他。她只会在他倒下去的时候说一声“起来”,只会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用剑逼迫他继续前进,只会在他终于挡住那一剑的时候用一如既往的冷淡语气说一句“挡住了”。
但隋铵知道,这就是镜流表达关心的方式。
她不会为徒弟熬汤,但她会每天都准时出现在训练平台上,从不缺席。她不会在徒弟受伤时说心疼,但她每一次出剑都精确到一个荒谬的程度——伤口的深度永远皮下的肌肉层,不伤筋骨;疼痛的程度会让他昏过去,但绝不会危及生命;甚至连他恢复的时间她都算得刚刚好,刚好够他吃一顿饭,然后继续训练。
这不是巧合。
这是十年的相处中,一个不懂得如何表达感情的人,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最适合他的训练方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隋铵靠在椅背上,望着厨房里那个清冷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一个问题。
师父说她来帕蒂特星是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可后来,她却在这里捡到了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有着古怪再生能力的、什么都不懂的徒弟。
然后她收了这个徒弟。
然后她开始教他剑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