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的过程比预想的要快一些。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隋铵感觉自己的脊柱已经重新接上了,断裂的肋骨也基本长好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脚趾,也能动;扭了扭脖子,咔嚓咔嚓响了两声,应该问题不大。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掉进了一片野生的浆果丛中,衣服上、头发上、脸上沾满了紫色的浆果汁液。有几颗浆果被他的身体压碎了,汁水渗进伤口里,那种酸爽的感觉让他差点又躺回去。
但训练还没结束。
确切地说,今天的训练才刚开了个头。
隋铵拖着还有些酸软的身体爬回山顶的时候,镜流正盘腿坐在平台边沿的一块岩石上,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塑。她的剑横放在膝上,月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银白色光芒。
镜流从不让他碰这把剑,甚至不允许他靠近它太近。有一次隋铵出于好奇,趁着镜流不在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剑身上的纹路,结果那股从剑身上散发出的寒气差点冻掉了他的手指。从那以后他就学乖了,对那把剑采取了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回来了。”镜流没有睁眼,但她知道他回来了。
隋铵站在平台边上,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让肺部那种火辣辣的感觉消退一些。帕蒂特星的空气很好,含氧量比一般的星球要高,深吸一口气就像喝了口冰水,从头凉到脚。
“我们今天还有几次?”他问。
镜流睁开了眼睛,暗红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说:“看你。”
“看我?”
“看你什么时候能挡下一剑。”镜流站起身来,冰剑从膝上滑落,被她伸手接住,“或者看你什么时候倒下不再起来。每次你爬起来,都算一次。每次你放弃,便是最后一次。”
隋铵沉默了两秒。
这大概是镜流说过的最接近“心灵鸡汤”的话了。虽然它的核心逻辑依然是——“你要么变强,要么去死”。非常镜流式的哲学。
“行吧。”隋铵把木剑扛在肩上,走到平台中央,“那就再来。”
镜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隋铵瞬间血压飙升的话。
“先把脸上的浆汁擦干净。看着像只花栗鼠。”
“……师父,您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你确实像。”
“所以这跟训练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镜流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你确实像。”
花栗鼠就花栗鼠吧。
隋铵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举起了木剑。
镜流也举起了冰剑。
山顶的夜风忽然停了。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虫鸣、风声、远处的溪水声,全部在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整个山顶陷入了一种绝对寂静的状态,在这种寂静中,隋铵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上。
他的瞳孔骤缩。
镜流进入了那种状态。就是将她自己视作一柄剑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她不是冷酷,不是冷漠,也不是无情——她就是一把剑。一把由人化作的、冰冷而锋利的剑。这种状态下的镜流没有任何情感,没有任何犹豫,也不会有任何留手的可能。她的每一次出手都是绝对合理的、绝对精准的、绝对致命的。
平时训练的时候镜流很少进入这种状态,因为这种状态下的她实在是太危险了,隋铵的再生能力在她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但偶尔,她会短暂地进入这个状态,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足够让隋铵体验到什么叫“真正的死亡威胁”。
隋铵的嘴唇发干,手心冒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跑。但是他的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他想起了镜流说过的话。
“剑的第一课,不是如何挥剑,而是面对剑时如何不逃。”
隋铵握紧了手中的木剑。
他不逃。
镜流动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破风声,没有任何预兆。她就那么出现在了隋铵的面前,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支离剑裹挟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直劈而下,那气势不像是砍一个人,而像是要把这座山、这片天地、这整个世界都一并劈开。
隋铵的目光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他看见了。
不是因为他的眼力突然变好了,也不是因为镜流放水了——而是因为在这一刻,他完全放空了自己的大脑,不去分析,不去判断,不去做任何多余的反应。他把自己变成了一面纯粹的镜子,只是单纯地接收、单纯地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