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了。
他去过村委会,闯过镇政府,跪过县大院。
他见过无数张脸,不耐烦的,讥讽的,麻木的,威胁的……
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也从未有人,这样郑重地给他递过一杯茶。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破喉咙,老人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伸出那只被踢得青肿的手,颤巍巍地接过茶杯。
茶杯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一直暖到了他那颗早已冰冷麻木的心里。
“哇——”
老人再也绷不住,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捂着脸,出了压抑多年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不似白天的绝望,更像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长辈。
李书涵默默地递过去一包纸巾。
楚风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老人需要将这些年积攒的委屈、恐惧和不甘,全都宣泄出来。
哭了足足有十分钟,老人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他擦干眼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怀里的布包打开,把那堆沾满污泥、破碎不堪的纸张,一股脑地摊在了昂贵的茶几上。
“领导……不管您是哪路领导,求求您,为我们小老百姓做主啊!”
老人“噗通”一声,就要跪下。
楚风云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老人家,使不得。有话,您坐着说。”
他用力将老人按回到沙上。
“我保证,您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有人听,有人管。”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
老人看着楚风云不容置疑的眼神,终于稳定了情绪。
他指着那堆废纸,用一种血泪交织的语调,开始了他的讲述。
老人名叫张文山,是怀安县上溪镇李家庄的村民。
三年前,县里搞“新农村建设”,以极低的价格,征收了他们村南边几百亩的良田。
地征走后,根本不是搞什么新农村建设,而是转手就卖给了一个叫“华安地产”的公司,盖起了商品房和别墅区。
“那个华安地产的老板,就是咱们郭立群县长的堂弟!”
张文山的声音激动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恨意。
“我们去找县里,去市里,没人理!他们都说手续齐全,合法合规!”
“我去省里上访,刚到郑东汽车站,就被几个自称是怀安县驻郑东办事处的人给截了回来!”
“他们官官相护,我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张文山说到这里,从那堆材料里,颤抖着翻出一张泛黄的报纸复印件。
“领导,您看,不光是我们。”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恐惧。
“我们邻村的王家,就因为带头不同意征地,他家大小子,在县城里开拖拉机,晚上回家的时候,就在那条新修的路上,被一辆大货车给撞了……”
“人当场就没了!才二十五岁,刚娶的媳妇!”
楚风云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从沉静到极寒的转变。
“公安局那边查了几天,就说是肇事逃逸,找不到凶手,案子就这么挂着,不了了之了。”
“可我们都晓得!哪有那么巧的事?王家大小子一死,他们村剩下的人,第二天就全签字了!”
“那是杀人!是杀人啊!”
张文山说到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