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盛没有回头。
他听得见身后李昭平嘶哑的哭喊,听得见挣扎的声音,听得见李昭平放下身段,带着哭腔求他们停下。
但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李昭平也没有回头。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到底;有些坎,总得有人拿命去填。
帐外风如刀割,荒原夜色如墨。钟盛缓缓站直身躯,抬手抹去脸上混着血泪的尘土,指节攥紧那柄早已崩口的战刀。
他臂上伤口寸寸崩裂,鲜血渗过绷带,一滴一滴砸在冻土上。
当了一辈子将军,算地形、算粮草、算阵型、算人心,步步为营,处处权衡,一辈子都在算——怎么才能少死人,怎么才能打赢仗,怎么才能对上不负君王,对下不负士卒。
直到今日,他终于不用再算了。
不论对手是谁,对面有多少人。
今日,他只需要痛痛快快,杀一场。
这是无数武将,梦寐以求的华丽落幕。
钟盛大喝一声,提刀迈步,孤身走向营门,身后残兵寥寥,人人带血,却齐齐跟着这位老将,列成一道薄得几乎一冲就碎的人墙。
便在此时,地面轰然一震。
黑背狼王踏着满地尸骸缓步而来,猩红的舌头耷拉在外,腥臭的涎水混着鲜血,顺着锋利的狼牙一滴滴砸在冻土上,晕开点点暗红。
它幽绿的狼眼死死盯着钟盛,喉间滚出低沉暴戾的闷吼,齿间血沫不断滴落,愈显得凶戾骇人。
阿不罕端坐其上,居高临下,俯视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如松的将军。
“来者何人?”
钟盛猛地抬头,须皆张,对上阿不罕的目光,用尽一身残躯里最后一点气力,吼声响彻荒原
“先帝亲封,天世军骠骑将军,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太子太保——钟盛!”
一声自报家门,震得周遭狼骑都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站在千军万马之前,浑身浴血,却如山岳镇关,半步不退。
下一刻,钟盛忽然仰头,迎着猎猎寒风,放声大笑。
笑声苍凉豪迈,将营盘里积夜的悲戚寸寸震碎,听不出半分惧意,只剩下畅快淋漓。
笑声未落,他猛地沉腰蓄力,单手拖起起崩了口的战刀,刀背擦过满地血泥与冻土,划出刺目的火星。
不退半步,不避万军,迎着黑压压的狼骑,钟盛就这样迎着端坐狼王背上的阿不罕,悍然直冲而去!
青山未锈人已老,一盏孤灯一把刀。
残躯敢挡千军路,马前不死,不还朝。
北疆的血雨,还未洒进京师,一封长了翅膀的密信,已经连夜递进了平阳侯府。
信上字迹潦草,但谢衍还认得出他这位忠心耿耿的下属的笔迹
「大计已成,李昭平困于归化城外,进退失据,军心已溃。臣已率部扼守归杀通道,断其溃退之路,纵不死于乱军,亦难脱死局。侯爷宜动手,主持京师大局,莫失天赐之机。」
烛火噼啪一声,爆起灯花。
谢衍捏着那薄纸,脸色微微白,似是被纸上写的内容吓到了。
他本早已算尽。
李昭平大力清洗贪腐,他靠着宗室身份与手段侥幸脱罪,却始终活在帝王的阴影之下,日夜惶恐。
他步步为营,暗中结党,攒下私兵,布下暗线,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他知道,李昭平一日在朝,他便一日是砧板上的肉,稍有不慎,满门抄斩皆是定局。
所以,他才敢与徐令年合谋,敢赌上身家性命,逼出一条生路。
谢衍捏着信纸的手在轻轻颤抖。
他以为自己早已铁石心肠,以为权谋算计早已磨平了所有情绪,可当“李昭平困死归化、断其退路”的事实真的砸在眼前,他却还是忍不住害怕,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一步,是真的要把那位帝王,逼入了真正的死局。
他缓缓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这要是在青史上记一笔,可是足以骂上万万年的……”
他低声喃喃,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向命运低头,“既如此,便……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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