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闲秋站在那仿佛会随着他的心跳微微起伏的甲板之上,呼吸微滞。
那股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勃动’越来越清晰——不是机械的震动,而是某种深沉、缓慢、如同地心搏动般的律动。每一次起伏,都与他心跳隐隐同步,仿佛这艘战舰正试图将他纳入它的节奏之中。
少年冷下脸,低头,凝视着甲板那些细小的裂痕。
——那里有着些许极细极弱的黑气在萦绕,隐隐约约间,他仿佛还能看到血肉在蠕动。
“……”
白闲秋的脸皮微微抽搐,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拔脚就跑,还是干脆装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他思索着怎么应对之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青衫女子突然抬起脚,朝着白闲秋脚边猛地踩去……
随着一声不似人类的惨叫响起,那道已经摸到白闲秋脚边的阴冷气息瞬间灰飞烟灭。
白闲秋的身体微微一颤,而后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惧,定定地看向身边的青衫侍者。
“让客人见笑了。”
青衫女子微微欠身。
白闲秋依旧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在赌,赌他们会因自家小朋友的师父而对他另眼相看。
而被他直勾勾看着的青衫女子也沉默了。
过了半晌,她才抬头,对着白闲秋行了一礼,轻声道:
“客人无需惧怕,这船中之物,不过是往日侵犯我国疆域的海妖海怪之亡魂。”
白闲秋垂目,低头,仿佛看到数以万计的残骸被骨链串起——它们的臂膀鳍肢被拧断重组,脊椎抽出拉直,化作战舰龙骨;它们的胸腔也被剖开,挖去五脏六腑,填入刻满符咒的灵牌阵盘,成为阵法核心;它们的头颅被连根砍下,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幽蓝火焰,喉骨被精心炼制,化为有着灵光缠绕的炮管,成为舰船上的重要武器……
还有那无数不能往生的怨灵,正如丝线般在海怪的骸骨问来回穿梭,嘶嚎着,哭喊着,机械地进行‘缝合’、‘拼接’、‘编织’。
白闲秋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踉跄两下,额头有冷汗涔涔而下,脸色比之方才有些白。
“客人……”
青衫女子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我国不比大夏,此地没有往生,没有轮回,即便我等不用此法,它们的归宿也不过是沦为孽海中一道生生世世不得脱的身影罢了。”
它们曾是敌人不假,但若非因不管它们的话,它们就会成为孽海的养料,他们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朱渊阴阳不分,无论贵贱,凡亡者,皆不得生。”
魂灵不得安宁者,生前无论善恶,最终也必然会被生气阳气所吸引,成为祸害一方的孽庶。
“‘炼舰’虽有伤天和,但于生者而言,却无异于化害为宝,使其能守一方安宁。”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从客人那怔住的脸上移开,目光望向远方海平线:
“这对客人来说,可能是邪术的一种。贵国不愿,是因为仁德爱民本就是贵国的立国之本之一,再加上贵国还有灵界兜底,自然无需这般下作的手段。”
但朱渊……
“我国自立国伊始,几乎年年有黑潮自北方而来。”
青衫女子收回目光,再次放到白闲秋身上:
“战争从未远离过我们,我们能做的,就是用尽所有手段来自保。”
无论善恶,无论正道或是阴邪。
而且……
他们不是没有挣扎过,但随着那只生来便只能与死亡相伴的黑色凤鸟坠入孽海,被怨潮所吞噬,他们的希望便熄灭了。
想起那位没能在孽海中开辟阴世的殿下,青衫女子幽幽叹了口气。
她一边引着少年朝舰船内部走去,一边继续按照玄总管指示,介绍着朱渊的情况。
唔……
尽管她也不知道,上面为何要把这些事告诉眼前这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少年,但既然上面的指示下达了,她就不会多问,只要把分配到自己身上的事完成便可。
白闲秋一言不地跟在青衫女子身后,咸腥的海风拂面,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寒意。
黑潮……
他知道。
——每年都会光临朱渊一次的灾厄。
但朱渊没有自己的灵界兜底,这种事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还有……
‘‘灵界’这玩意不是每个成熟文明的标配吗?怎么这位前辈在说到时,却是一脸艳羡?’
少年心中喃喃,眉头不时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