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雪斋处理完军务后,来到地窖。**烛火在地窖石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雪斋没抬头,手指轻轻抚过《孙子兵法》“用间篇”的卷轴边缘。墙角铁链轻响,朝鲜降将金正浩被带了进来,双手反绑,裤脚沾着泥,右膝处有擦伤。
千代站在门边,把一片竹片放在案上。竹片两面刻着斜纹,像是无意划出的痕迹。
“南湾小舟,亥时三刻,接应北来船。”她声音不高,“密码本第三页,‘潮退’对应‘行动’,‘竹’是‘舟’,七道刻痕是‘三更’。”
雪斋点头,目光仍落在卷轴上。他慢慢卷起纸,放进木匣,锁好。屋里只剩灯花爆裂的声音。
“你叫金正浩。”他说。
降将一震,抬头看他。
“仁川西里人,妻死于釜山征,两个儿子寄养在邻家李姓农户。你原是朝鲜水军炮手,万历十九年被俘后编入日军辎重队,去年冬天随南部家商船渡海,途中船沉,你游水上岸,被我方巡哨所获。”雪斋说完,从袖中抽出一幅绢画,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老妇牵着两个孩童,立在茅屋前,身后有棵歪脖子松树。题款写着“仁川金氏,万历十七年春摄”。
金正浩猛地向前扑跪,铁链哗啦作响。他喉咙里出一声闷响,又强行咽下。
雪斋翻转画背——空白,无印,绢料崭新。
“此画非真。”他说,“但我若想寻你家人,也办得到。南部家答应保他们平安,换你替他们做事。昨夜你递出竹片,就是信号。”
降将低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不信。”他嗓音沙哑,“你说这些……都是猜的。”
雪斋不答,只问“你娘左耳缺了一小块,是小时候冻疮烂的。你大儿子额上有疤,摔进灶坑留下的。二儿子最怕狗,见了就躲。这些,也是猜?”
金正浩浑身一僵。
“细作已押下。”雪斋说,“你若不说,我也能查清计划。但你家人,我就不再管了。”
降将终于伏地,额头抵地,声音破碎“他们说……只要我在南湾摆出石阵,指引水道,战船突袭粮仓后,会派人送我母子三人去萨摩安置。我不求富贵,只求他们活着……”
“所以你今早巡查时,特意绕到南湾礁石区?”千代问。
“是。我堆了三块石头,呈三角,是暗号,表示‘水路通畅’。”
雪斋起身,走到他面前,解了绑绳。
“起来。”他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当细作,替我传假消息;二是拒绝,我放你走,但你家人,我永不寻访。”
金正浩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你……信我?”
“我不信你。”雪斋说,“但我信活人比死人有用。”
他转身对千代“按原计划,让他信号。你带人去南湾芦苇荡,埋油草束,设绊索,连响铃。别伤自己人。”
千代抱拳,退出地窖。
雪斋从案底取出一张旧图,摊开。是海岸线草图,标着几处浅湾与暗礁。他在南湾位置画了个圈,又在湾口两侧点上两点。
“你写个情报。”他对金正浩说,“就说‘潮汛合宜,无哨船巡弋,可全突入’。字迹要像你之前写的那样。”
降将接过笔,在纸上写下一行韩文。雪斋看了看,递给亲兵“送去南湾礁石区,照原样摆出来。”
天色渐暗时,雪斋登上居城西北角楼。风从海上来,带着咸腥气。远处南湾一片漆黑,只有潮水拍岸声。
“巳时三刻,千代的人已埋好火引。”副官低声报告,“绊索连了五处响铃,一旦触,高地处能听见。”
雪斋点头,未语。
亥时整,三艘船影从北方滑入湾口,帆未张,桨轻划。船身低矮,是南部家常用的夜袭艇。它们绕过外礁,直插水道中央。
雪斋抬手。
角楼下,两名忍者同时点燃导火索。
火光顺着浸油草束迅蔓延,芦苇丛先是冒烟,接着腾起火舌。风助火势,顷刻间烧成一片火墙。一艘船躲闪不及,撞上火带,船尾起火,慌乱中倒桨,却撞上暗礁,卡住不动。另两艘急转向,相互擦碰,一名水手落水,惨叫被风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