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晨光透过破庙顶上的破洞洒下,在地面上缓缓游移。
我背靠着石柱,将后背留给伊蕾娜,右腿旧伤处渗出的血已干涸成一道黑线,黏在皮肉上的布料随着轻微动作出“嘶啦”的声响。
我微微闭上眼睛,试图缓解一下身体的疲惫与疼痛。右腿旧伤处的刺痛不断传来,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口,那股钻心的疼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我咬着牙,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在这危险未知的破庙中,我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胸口处,那道伤口依旧在渗血,不过度明显减缓了许多。断裂的符文锁链残端隐匿在皮肉深处,时不时地轻微抽搐一下,宛如未死的寄生体,虽无法再引爆我,但也不会轻易消散。
我凝视着掌心那裂成两半的骨戒,艾拉骨饰的残渣已被我妥善收进内袋。这撮看似毫无力量的粉末,却承载着曾经的过往。只要我的记忆还在,她就仿佛从未真正离去。
伊蕾娜仍靠在石台上,呼吸深而缓慢。她的左臂痂壳微微起伏,龙骨断片上的青光仍未熄灭,微弱却持续地闪烁。这光和她的呼吸之间有种说不清的同步感,像某种沉睡的机制正在低频运转。
我没有动。太阳升起来了,光柱穿过屋顶的破洞,照在地上的血迹上。那些干涸的红色痕迹,在晨光中呈现出近乎黑色的质感。庙里很安静,风掠过废墟的声音也停了。
就在这时,角落传来一声闷响。
我猛地转头。
是那个孩子。
他原本蜷缩在墙角阴影里,披着一件破布似的斗篷,脸埋在膝盖中,自昨夜起就没出过声音。我以为他睡着了,或者吓坏了不敢动。可现在他整个人倒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四肢扭曲得不像常人能做出的动作,脊椎弓起,脖颈向后弯折,嘴巴张到极限,却没有叫出声。
我撑着柱子站起来,右腿一软,差点跪下。刚扯断符文锁链的后遗症还在,体力没恢复,动作迟缓。我只能一步步往前挪。
孩子的抽搐突然停止。
接着,他胸口的衣服裂开。
不是被撕开,而是从内部撑破的。一道黑线在他胸骨中央炸开,黏液喷溅而出。那不是血,是浓稠的黑色浆状物,带着金属光泽。紧接着,无数细小的虫影从裂口涌出,像一股活的洪流,贴着地面快爬行,直扑我而来。
魔虫。
它们不是普通的虫。每一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外壳泛着油光,六足疾驰时出细微的摩擦声。它们连成一片,形成一条不断扭动的黑色带子,所过之处,地砖上的灰尘被瞬间吸干,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刻痕。
我抬手想挡,但反应太慢。胸口的伤口牵扯着神经,左手刚抬起一半,虫群已冲到面前。
就在那一瞬,一个人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伊蕾娜。
她不知何时醒的,动作快得不像重伤者。她直接扑到我身前,双掌前推,日轮状瞳孔猛然爆出金光。那光不是火焰,也不是魔法辉光,而是一种纯粹的、高密度的能量爆,呈环形扩散。
伊蕾娜的动作迅猛而果断,没有丝毫的犹豫。她的双掌前推时,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吹动了我额前的碎。那日轮状瞳孔中爆出的金光,耀眼而夺目,仿佛能穿透一切黑暗。我能感觉到那股高密度能量爆时产生的强大冲击力,周围的空气都被这股力量挤压得有些扭曲。魔虫在这股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脆弱,瞬间就被瓦解。
魔虫洪流在接触光焰的刹那开始碳化。第一排虫子瞬间焦黑,第二排扭曲变形,第三排还没来得及转向就被后续的虫子推着撞上去。整条虫群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前端迅崩解,化为飞灰,随风散去。
不到两息,虫群焚尽。
可伊蕾娜的身体也在同一时间晃了一下。她单膝跪地,手掌撑住地面,指节白。她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密裂纹,从脸颊蔓延到脖颈,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微量血珠。体温急剧升高,我能感觉到她周围空气变得灼热。
“伊蕾娜!”我冲过去,单膝跪在她身后,伸手扶住她背部。
她没回头,喉咙里出一声低哼,像是强行压住痛楚。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崩溃边缘挣扎。那道金光不是随便就能用的,它来自火种血脉,而她的身体显然承受不了这种强度的释放。
“你别动。”我低声说。
她没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划过自己脸颊。那里有一道新裂开的口子,血珠顺着指腹流下。她看着那滴血,眼神有点空。
我另一只手按在她脉搏上。跳得极快,但还算稳定。她的意识还在,只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你为什么要冲出来?”我问。
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照在刚才虫群爬过的地面上,那些暗红色刻痕清晰可见。它们不是天然形成的纹路,而是人为雕刻的阵图残迹,线条走向复杂,中心指向庙宇正下方。
我的目光落回那个孩子身上。
他已经不动了。仰面躺在灰烬里,双眼紧闭,面部干枯如纸,四肢萎缩,胸口裂开一道放射状伤口,边缘残留黑色黏液。他的身体正在快失水,皮肤变得灰白紧绷,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干尸。
我松开对伊蕾娜的支撑,慢慢爬过去。膝盖压在碎石上,疼得厉害,但我没停下。我在他身边蹲下,低头看他。
他还不到十岁。脸上有烧伤疤痕,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应该是教会“净化运动”时留下的印记。这种孩子在神域边缘很常见,流浪、沉默、没人管。他们要么饿死,要么被当成实验品抓走。
可没人会在这种孩子体内植入魔虫。
除非他是被特意安排在这里的。
我伸手探他鼻息。没有。我把手指移到他脖子动脉处,也没有搏动。他已经死了。
就在我准备收回手时,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主动的勾动。他枯瘦的手指艰难地抬起,勾住了我的衣角。
我愣住。
他嘴唇颤动,气若游丝“阵图……需要……龙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头一歪,彻底不动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