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戾气深重,一人肃然沉静,勾魂锁曳地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迈过?大门门槛,便沿着真宿和阿桂所在的廊下缓缓走来。
真宿一双金眸瞪得?浑圆,丹唇微张:“……”
那不是他来时遇着的黑无常吗?还有他旁边那一身白的家?伙……
先前他“眼瞎”见不着阴魂四处撞鬼,在上层酆都?唯独能见着的那人,与此人长得?一模一样?。
真宿哽了一下,哑声道:“他竟是……白无常?!”
阿桂听到真宿嘀咕了一句,不过?没听真切,正打算过?问时,却见真宿极快地闪到了她身后,背过?身,忽地问她:“易容法器最高能瞒过?什么?修为?”
阿桂还真不知,阴曹鲜少用修为衡量实?力,而多是用职阶或是魂阶。故而她还真被难倒了,一时迟疑道:“修为?换修为来算的话……”
真宿急忙打断又?追问道:“无常能看穿吗?”
“能是能……”
话音刚落,黑白无常便已从他们身前经过?,阿桂连忙打招呼道:“黑爷,白爷!”
黑白无常闻言朝她投来了一瞥,然而下一刻,二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到了她身后。
阿桂想起来真宿还不曾见过?两位大人,遂引荐道:“啊,我身后这个就是上回从鬼将那儿唯一毫发无损归来的新人,呃,他名?是……”
阿桂卡住了,因真宿压根没告诉过?她名?字,于是偏过?头去,欲求问他本人,岂料一转头,入目的竟不是那长身而立的青年,而是一名?少年。
“?!”阿桂想道你是何?人,但一看此人身上没有变化的打扮,当即把话咽了回去。
“见过?黑爷白爷。”少年真宿微微颔首道。
黑无常率先移开?了眼,脚步未作停留,直直往大厅里进?了。而他身侧的白无常则停了下来,微微倾身凑近看真宿的脸,原本乖戾的眼神变得?耐人寻味。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后,盯到真宿藏在袖中的手暗攥,险要蓄势时,对方摸了摸下巴,竟恢复了面无表情,抬脚从真宿身前离开?,头也不回。
二人走远后,真宿才慢慢松了拳。
此时阿桂早已将人拽到一边,问道:“你、你怎么?变小?了?!”先前真宿起码高她两个头,现今看着竟缩水了不少,面纱之下的面容也变年轻了,瞅着就是个十五六的少年。
真宿叹了口气,他这是变回了先前的少年形态。如今他虽只需用灵气便能改变形貌,无需用毒,可方才一时紧急,在他听到阿桂说面纱并不能在黑白无常面前起效的前一刻,便已先行动手了。
少年时候的他,与青年时候的他,其实容貌区别并无太大,难说黑白无常会?否将其认出。奈何?他纵是想直截了当地改成他人模样?,但如此一来灵气痕迹便会?过?多,更有可能被识破。
不过?现下看来,那两人应当是没认出他来。
真宿不好与阿桂解释来龙去脉,只含糊道:“有时我一紧张便会?变成这副模样?,不知何?时才能变回去,我也摸不准。”
阿桂到底见多识广,仙鬼层和修仙界一样?,这种事儿虽不寻常,但也算不上有多古怪,是以阿桂见真宿不愿提及,便没有往下问,只是忧心他这番模样?,会?否影响待会?儿的任务。
“无碍。”真宿挽了一下变得?过?长的道袍下摆,正色道。
出发前,真宿发现,不仅黑白无常也在玄黑棺木前定立着,就连牛头马面也来了。
真宿微微蹙眉,小?声问旁边的阿桂:“这回的任务,竟又?出动这么多阴差?牛头马面亦要勾魂么??”
阿桂抱臂点头,“非也。寻常牛头马面大人都?是驻守司里的,只有甲级任务和特级任务,方会?委托他们支援。”
真宿不免想到上回收服鬼将的任务,那次连牛头马面都?应对得?那般力不从心,可见棘手至极,他或许低估了那鬼将,当初他能全身而退,兴许只是运气。
思及此,真宿顿时被激起了浑身战栗,不知是因棋逢敌手而激动,还是因当时被紧缚住的感觉随思而现,那触感阴魂不散地附着在他的皮肤上。
“……”真宿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身上那战栗之感甩掉,接着丧钟一响,便跟随前人,跨进?了棺木之内。
阳间,修仙界,?洲?府,沂廉村。
说是村,实?际上规模有镇之大,纳有千余家?族。此村占三山,依河围湖,腾栏空廊,民房之间多是以舟代步,以织锦与孕灵泉为生。背后似乎并没有大宗门罩着,但与数个中立的世?家?门阀皆有来往,为其轮番供给灵泉,达成了某种平衡,是以此地尚算安定,非势力强争之地。
真宿一行人踱步间,浅水漫及膝下,在深蓝的夜色之下,水面倒映着山林的影子,显得?幽黑深邃,好似里头潜伏着不祥的怪物一般。加速的心跳声并不显,因远处是倒悬瀑布的击石之声,近处则是民房里时不时传出的谈话声。
因夜幕刚至,村里还带着日头刚落时的余温,不少村民借着昏黄的灯火,仍在外头走动串门,谈及兴致之处,甚至会?言笑晏晏。
若是在寻常村落,这并无什么?,但在一个刚发生了一百八十条人命凭空消失的怪事中心,不说应当人心惶惶,村民竟还能有此闲情逸致,无需细思,已然瘆得?慌。
人死了,其实?并不归阴司管,但是人死后,魂却断了归魂路,不达阴曹,不知所向,便是勾魂使最常应对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