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道沈佳柔满面含笑,理都没理他。
他这话说得又软又滑,跟泥鳅似的,把哈里德递过来的招儿轻轻巧巧就拨到一边去了。
哈里德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周科长端着水杯踱过来,脸上挂着那种领导特有的,和稀泥式的笑,冲刘东一点头:“刘兄弟,就上去比划比划嘛,左右闲着也是没事,大伙儿图个乐呵。”
刘东眼睛一翻,上下打量了周科长一眼,嘴里啧了一声:“周科长,您这话说的——既然您那么喜欢看热闹,您自个儿怎么不下场?
您是觉得这泥地太脏配不上您这科长身份,还是就想着拿别人当猴耍,您在边上嗑瓜子看戏?”
这话说得一点没留面子,跟刀子似的直捅捅就扎过去了。周科长脸上那点笑瞬间凝住,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嘴巴张了张,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他大概没想到,刘东会一点面子不给他,而且还把球踢了回来——他总不能说“我是科长我怎么能下场摔跤”,那更丢人。更不能说“我就是拿你当猴耍”,那等于自己把脸撕下来扔地上踩。
他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干咳了两声,低头抿了口水,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佳柔站在刘东边上,这回没伸手掐他,反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看周科长那副吃瘪的样儿,眼里头分明写着俩字:活该。
方梅正给龙海洋拍后背上的土,拍了两下,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她本来张罗着吃完饭去唱卡拉OK,这会儿兴致全没了,拿着龙海洋的衣服,挽住他的胳膊,冲众人笑了笑:“各位,我跟海洋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了,你们玩得开心。”
龙海洋冲众人一点头,没多说什么,跟着方梅就往院外走。他走路还是那个样儿,腰板挺得笔直,后背那块黄土印子都没影响他的步伐。
萧毛毛本来还想再显摆两句,一看方梅走了,自己男人赢也赢了、面子也挣了,再待下去反倒显得刻意,于是也拎起包,冲哈里德使了个眼色:“那我们也撤了,姐妹们,改天再聚。”
剩下的几个女人互相看了看,都觉得没意思了,纷纷站起来收拾东西。
周科长放下水杯,冲刘东勉强挤了个笑,说了句“那我也先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跟后头有人撵似的。
凉棚底下转眼就剩刘东和沈佳柔两个人。刘东重新往椅背上一靠,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往桌上一扔,长长舒了口气。
沈佳柔还以为刘东是不喜欢这样的应酬,心里也有几分歉意,哪知道刘东心里根本就是在想终于结束了——两清。
他把牙签往桌上一扔,胳膊搭在椅背上,整个人往下出溜了一截,身子跟没长骨头似的。他眯眼瞅着沈佳柔,姑奶奶咱们还不走啊,我看这儿都快收摊儿了。
急什么。
沈佳柔压根没接他那茬儿,反而凑近了半尺:“哎,我问你——你怎么还会阿拉伯语?”
“凑巧会那么几句。”
刘东嘴皮子都没怎么动,跟含了块热豆腐似的往外吐字,“以前跟人跑过几趟买卖,蹲路边吃烤饼的时候跟人学的,就会说‘多少钱’‘太贵了’‘便宜点’,再加上一句‘你丫找抽吧’,够用了。”
沈佳柔才不吃他这套,小手一撑桌沿,半个身子探过来:“少跟我打马虎眼,你跟哈里德说的什么?我看你当时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听着可不像是您吃了吗。”
刘东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挤出来了,拿手背一抹:“我说让他小心点,当心我揍他,行了吧?”
沈佳柔小脸一扬,嘴角压不住的兴奋:“那你怎么不揍他?是不是怕打不过他?方梅老公那么厉害都让人撂地上了,你不也是当兵的么,你这兵当得,见着硬茬子就缩脖儿了?”
刘东斜她一眼,心说这丫头片子嘴茬子够利的,专往人腰眼上捅。“大姐,你这问题怎么跟连珠炮似的,一炮接一炮啊?咱能先撤了不,我这坐了一下午,屁股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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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早了,我不想回家。”
沈佳柔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摆出一副“你能把我怎么着”的架势。
刘东拿手搓了搓脸:“那你想干嘛?”
“要不——”
沈佳柔眼珠子一转,话到嘴边先自己乐了一下,“咱们去三里屯那边的酒吧坐会儿,我还没去过呢,听说那儿晚上可热闹了,有唱歌的、有跳舞的,还有外国人在那儿瞎蹦跶,我就光在电视里见过。”
她说完往前凑了凑,下巴搁在手背上,两只眼睛水汪汪地瞅着刘东,里头那点小期待藏都藏不住,跟小孩儿扒着糖铺子柜台往里看一个德行。
刘东让她看得后脊梁发麻,他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人跟他来这套——软绵绵、眼巴巴的,跟小猫拿爪子轻轻挠你心口似的,躲都没处躲。
“我说沈佳柔同志,”
他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你一姑娘家,大晚上跑三里屯那种地方,你知道那地界儿晚上都什么人出没吗?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喝多了往马路牙子上一躺就睡的主儿有的是,回头再碰上几个不长眼的——”
“不是有你吗?”
沈佳柔截断他的话,理直气壮,“你一个当兵的,刚才还跟人哈里德叫板说要揍人家,总不能连几个醉鬼都挡不住吧?”
刘东噎了一下,好么,这话让他自己给绕进去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拿手指头点了点沈佳柔:“你行,你真行,这话茬儿接得,比我当年跟人砍价还利索。”
沈佳柔咯咯笑起来,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那走呗?反正你也没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