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校长,谢谢您。”
“不用谢我,谢你闺女自己。”周校长说,“我当校长二十三年,头一回遇见保送名额被学生当面退回来的。”
他顿了顿。
“她说,家里供不起。”
杨振庄没答。
“我问她,你爹是干啥的。她说,你爹是合作社董事长,省劳动模范。”
周校长沉默了一会儿。
“杨振庄同志,你是省劳模,你闺女考全省第一,你供不起她念省重点?”
杨振庄开口。
“周校长,合作社账上有钱。她念十年、二十年,合作社都供得起。”
他顿了顿。
“可这孩子从小就会算账。她算的不是合作社能不能供她,是她念书花的钱,是从翠花坊车间里一锅一锅炒出来的。”
周校长没说话。
过了很久,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杨振庄同志,”周校长说,“省实验中学决定,给杨若菊同学提供全额奖学金。”
他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学杂费全免,住宿费全免,每月补贴伙食费二十元。条件是——她必须来。”
杨振庄握着话筒。
窗外的日头很烈,把合作社办公室的水泥地晒得烫。
他看见若菊站在翠花坊车间门口,系着那条洗得白的围裙,正帮刘三柱往铁筛里倒榛子。
“周校长,”他开口,“谢谢您。”
他把电话挂了。
傍晚,杨振庄一个人去了野狼沟口。
他没带枪,没带狗,没带任何人。
他蹲在那棵老榆树下,点了一支烟。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揣进兜里。
“老蔫叔,”他开口,声音不高,“若菊考了全省第一。”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老榆树了新芽的枝丫。
呜呜咽咽的。
他把烟灰从裤腿上掸掉。
“这孩子从小就会算账。她算合作社一年的流水,算翠花坊一锅榛子的成本,算她念三年高中要花多少钱。”
他顿了顿。
“她算得太清楚了。”
风把老榆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老蔫叔,您说这算不算毛病?”
风没答他。
他扛着那根楸木鹰杆,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沟口,他停下来。
没回头。
“老蔫叔,明年的今儿个,俺带若菊来给您磕头。”
他走进暮色里。
七月初十,若菊启程回省城。
继业抱着四姐的帆布包,吭哧吭哧送到屯子口老槐树下。
他把包递给四姐,仰着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