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知府向林如海与岳山拱手道:“林大人身体欠安,侯爷也不必劳神,后续事宜交由下官主持如何?”
林如海与岳山齐声道:“崔知府,请便。”
崔影踱至场中,从托盘上拈起一张盐引,扬声道:“经查,山记茶坊的盐引中混有旧引,并非本年新。”
“依《两淮盐法志》,新旧盐引混用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局势陡然逆转。裴记坊底子不净,众人却未料到山记茶坊竟也藏污纳垢,且被当场揭穿,岂非罪加一等?
场下哗然,崔影暗自得意,转向薛宝钗逼问:“你还有何话说?”
儒生笑看热闹,暗自庆幸。
薛家掌柜们面色骤变,而早已洞悉一切的薛宝钗,心底却涌起一阵激荡。
她深知,此刻正是她向岳山展现价值的绝佳时机。
薛宝钗双手交叠,朝岳山和林如海浅浅一礼,随后直视崔影,语气平静道:“崔大人,可否将盐引予我一观?”
崔影面色微沉,冷声道:“莫非你疑心本官调换了你的盐引?”
薛宝钗摇头:“不敢。”
崔影眉头紧锁,碍于岳山与林如海在场,只得示意身旁小吏递上盐引。
薛宝钗接过,目光扫过纸面,最终停在扬州知府的官印上,问道:“崔大人可是隆佑元年六月上任扬州?”
堂下众人屏息,这一问一答,竟似先前对峙重现,只是商贾对上官府。
商贾之流,纵有万贯家财,终究低人一等。即便扬州富商云集,亦需捐输银钱、扶持子弟入仕,方能抬升门楣。区区商女,怎敢质问四品知府?
崔影压下心头不悦,答道:“本官五月抵扬交接,六月正式上任。”话出口,忽觉不妥,仿佛被这女子牵着走。他本可不予理会,奈何众目睽睽,难以回避。
薛宝钗颔:“盐引所署日期,正是隆佑元年六月。”
崔影不耐:“本官已言明五月到任。”
“新官上任,三月内无权用印。”薛宝钗眸光清亮,“为何此引所盖,非前任知府之印,而是大人官印?”
满堂寂然。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惊涛翻涌——莫非大会早有内定,不过走个过场?偏生半路杀出个薛宝钗,搅乱棋局。
台上崔影脸色青白交加,儒生亦冷汗涔涔。
岳山适时起身:“请诸位归位,容我等商议定夺。”
薛宝钗施礼转身,袖中忽滑落一封牛皮信笺,金湖裴记坊的标记赫然在目,却无收件署名。
崔影瞳孔骤缩。
薛宝钗从容拾起信笺,回眸与崔影视线一触,翩然归座。
崔影指尖颤,行至岳山身侧时,几乎难以自持。
“她怎会有金湖密信?绝无可能!”
崔影暗自盘算着,那女子最后分明是故意为之,要给他难堪,以此争夺盐商总商之位。
眼下崔影只有两条路可选:忍下这口气,同意茶坊担任总商,私下再设法周旋,用利益交换那个要命的包裹,放弃原先对裴记坊的布局。
或者继续力挺裴记坊,待散会后立即截杀这伙茶商,以防不利证据落入岳山和林如海手中。
权衡之下,后者风险太大。如今扬州已非知府能一手遮天,况且即便支持裴记坊,面对岳山和林如海的两票,胜算依然渺茫。
两害相权,只能接受茶商的要挟了。
崔影眉头紧锁,从未在商贾面前如此狼狈,不仅唇枪舌战中落了下风,更在最后关头被人拿住把柄,这让他心头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