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的缝隙里,透出一道光。
不是太阳,是车灯。白得冷,扫过来的时候像刀片刮地,一寸一寸地切开车库的黑。周明远靠在墙边,肺还在炸,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他没动,也不敢大口喘,只是把下巴压低,盯着那道光来回滑动的轨迹。
三秒一次,规律得不像巡逻。
他知道这不对劲。逃出来的人不该这么安静。通风管道爬了三十米,膝盖磨破,肋骨像是被谁拿锤子敲裂了缝,但他还是出来了。可外面没人接应,没信号弹,没远程干扰——什么都没有。只有车灯,像在画圈,等着他露头。
他低头看自己。
冲锋衣前襟撕了一大片,左臂的疤裂开了口子,血顺着小臂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积了个小红点。内袋空了。比价表没了,钢笔也没了。那些他一直揣着的东西,现在全丢了。他没去摸,因为知道摸也没用。就像三年前签完合同现票少开二十万,回头找已经来不及了。有些东西掉了,就是掉了。
他靠着墙,慢慢往上蹭。腿软得不听使唤,右腿几乎废了,左腿还能撑。他把重心压在左边髋骨上,手指抠进墙面裂缝,一点一点把自己拽起来。站直的瞬间,眼前黑,耳鸣嗡嗡响。他闭眼一秒,再睁,视线稳住了。
卷帘门离他不到十米。外面车灯又扫过来一遍,这次停了两秒,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动,呼吸放轻,直到灯光移开。
不是运气好逃出来的。是他算准了机械臂换班的间隙,利用供电波动那一瞬的延迟,撞松束缚环,抢时间脱困。他不是靠系统赢的,是靠记下黑衣人按面板时肩膀下沉的幅度,靠通风口气流周期,靠每一次窒息中数出的117秒。这些数据没变成命点奖励,但刻进了脑子。现在他活着,就说明结算没失败。
他往前挪了一步。
脚底踩到一块碎石,棱角硌脚。他弯腰捡起来,握在左手。不大,四指能包住,边缘带尖。不是武器,但能划脸、戳眼、割喉。够用了。
他又往前一步。
车库比想象中空。没有柱子遮挡,地面平整,远处有转角,通道通向斜坡出口。那里停着两辆车,一黑一灰,车头朝外。车灯就是从那儿打出来的。他判断距离,大约四十米。不算远,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跑过去要二十秒。而对方只要五秒就能反应。
他不打算跑。
他贴着墙走,每一步都试探地面是否反光。水泥地吸光,但油渍会反。他不想踩上去出声音。右腿拖着,落地时轻轻点,尽量减少震动。左腿承重,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力。他记得送外卖那几年,暴雨天骑电动车过积水坑,轮子一歪整个人摔进水沟,左膝砸在井盖边缘,疼得当场吐了。那次之后他就学会走路先试地,哪怕现在快散架了,这个习惯还在。
走到第三根立柱后,他停下。
视野更清楚了。黑色suV车窗贴膜,看不见里面。灰色面包车副驾坐着人,轮廓模糊,但姿势不对——头歪着,像是睡着了。正常守卫不会这么松懈。要么是诱饵,要么已经被处理过。
他不信有人来救他。
也不信巧合。
他继续往前,绕过第四根柱子。距离卷帘门还有十五米。这时候,他听见了风声。
不是外面的,是头顶的。通风管道的检修盖被重新合上了,但风向变了。之前的风是从北往南吹,现在偏东了。说明上面有人动过结构,改变了气流走向。那人不是随便跳下去的,是计划好的撤离路线。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帮他的人,根本没想跟他汇合。
只是把他推出去,然后消失。
合理。在这种局里,多带一个人等于多一个破绽。他能活下来,是因为别人计算过成本,而不是出于情分。他早该明白这点。十年前江雪提出离婚那天,他蹲在楼下便利店门口啃冷包子,店员问他要不要加热,他说不用。其实他想要。但他知道,想要没用,给不起钱的东西,热了也不会暖。
他走到第八根柱子。
距离卷帘门只剩十米。车灯又扫过来一次,这次角度变了,照向他刚才藏身的位置。对方现他不在原点了。
他没躲。
而是往前走了两步,直接站进光里。
光打在他脸上,刺眼。他眯眼,抬手挡了一下,随即放下。他知道监控一定开着,对方能看到他每一个动作。他不怕被看见,怕的是对方看不见他——看不见他站着,没倒,还在往前走。
车灯熄了。
整个车库陷入黑暗。
他站在原地,没动。耳朵竖着,听任何细微变化。三秒后,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两个,是一个。
步伐沉,落地轻,节奏均匀。每一步间隔o。8秒,落脚点精准,像是踩在标尺上。这不是普通守卫。守卫走路会有微小晃动,呼吸节奏不稳定,鞋底摩擦地面会有杂音。这个人没有。他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走得无声无息,却带着杀意。
周明远右手慢慢移到背后,把碎石换到右手掌心。左手垂下,指尖轻轻摩挲裤缝。这是他谈判时的习惯动作。每次压供应商价格,对方拍桌子骂他“穷鬼也配谈账期”,他就这样摸裤缝,等对方说完,再开口报新数字。那时候他声音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合同里。
现在他也需要那种声音。
脚步声停了。
在前方五米处。
一道黑影站在转角口,全身黑衣,戴战术面罩,看不清脸。个头比之前审讯他的那个高半头,肩宽也多了两公分。他没拿武器,双手自然垂着,但站姿放松,重心落在前脚掌,随时能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