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翻了一页,继续读道:“连州稀有金属有限公司涉嫌重大走私案件,孙哲文同志作为集团主要负责人,对下属企业监管不力,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待岗期间,配合组织调查,职级待遇不变,组织关系转至省委组织部统一管理。”
最后一个字落下。
孙哲文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了起来。
郑处长对他点了点头,公事公办的问道:“孙哲文同志,可明白了?”
孙哲文点了点头:“明白。”
郑处长又道:“那孙哲文同志,你现在就收拾东西吧。”
孙哲文苦笑了一下:“这么急?”
郑处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我们也是执行决定。”
孙哲文没有再说什么。他弯腰拎起桌上的公文包,又将椅背上挂着的外套取下来,搭在手腕上,很是干脆的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是恰好路过,有人是闻讯赶来。肖露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双手攥在身前,眼眶已经红了。
“孙董……”她的声音有些颤。
孙哲文平静地看着她,笑了笑:“以后叫我老孙吧。我不再是董事长了。”
郑处长从他身后走出来,对王海涛道:“王总,组织你们所有管理人员到会议室,我们有决定要宣布。”
王海涛连忙点头:“好的,郑处。这边请。”
孙哲文没有回头。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时,肖露挤了进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扬头看着他。
他走出了办公大楼,走出了江投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回身看了一眼这栋他进出了无数次的大楼。灰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楼顶“江南投资集团”六个大字一如既往地矗立着,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有任何改变。
他的目光落在大门边,肖露还站在那里,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向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
肖露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身向楼上的会议室走去。
虽然这个结局来得有些快,但他也不是没有思想准备。从昨天柳如月摔门而去的那一刻起,他就隐约预感到了。只是预感归预感,当它真正降临的时候,那股憋屈还是塞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打车回到了梨花街那套小套一。下车时,他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停了一下,拎了一打啤酒上来。没官一身轻,这话说来轻巧,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前路是渺茫的,家庭也是渺茫的。他像是站在一片大雾里,前后左右都看不清方向。
走进小区大门时,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凉,像是有人在盯着他。他猛地回过头,没有人。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还真是精神出了问题,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谁会来盯他?
他上了楼,打开门,把公文包随手往沙上一扔,出噗的一声闷响。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肖露的、毕凤的、赵卫国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的,他没有点开任何一个,直接按下了关机键,然后把手机拍在茶几上。
他平静地打开一罐啤酒,仰头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微微的杀口感。
他闭上眼,骂了一句:“槽他妈的……”
一罐接一罐。他的头开始晕了,视线也有些模糊,茶几上剩下的啤酒罐越来越少。他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拉开拉环,仰头,灌下去。
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洇湿了衬衫的前襟,他也不去擦。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啤酒的味道,混杂着汗水的气息,闷闷的,黏黏的。
他没有开空调,却觉得浑身燥热,烦躁地扯开了领带,纽扣崩开了一颗,弹到地上滚了两圈,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房门被敲响了。
孙哲文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他以为是林彬,这家伙消失了几天,总算知道露面了。
他嘟哝着:“你总算出现了啊,这几天去哪了?”
他拧开门锁,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愣了一下。他用力眯了眯眼,试图把眼前重影的人像聚拢到一起。好几秒后,他才认出来。
“你怎么在这?”
柳如月没有回答。她推开他,径直走进屋里,目光在狭小的客厅里扫了一圈,她的嘴角撇了一下:“是你哪个女人给你置办的?这么寒酸。”
孙哲文没有接话。他扶着柜子,踉跄着走到沙边,直接坐到了地上,背靠着沙腿,仰起头看着她:“关你什么事?”
他呵呵地笑了两声,带着醉意,“你是来说离婚的事吗?”
柳如月的眉头皱了起来:“你难道就没有一丝留念?”
孙哲文摇了摇头,有些夸张:“我干嘛要留恋?”
柳如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喝醉了。清醒了,给我打电话。”
孙哲文没有理会她的话。他伸手在茶几上摸索着,抓起一罐啤酒,往嘴边送,仰头倒了一下,空的。他又抓起一罐,还是空的。
他把空罐子往地上一扔,嘟哝道:“他妈的,没了?”
他扬起头,目光迷离地看着柳如月,“酒醉心明白。你要说什么就说吧。是明天,还是哪一天去民政局?”
柳如月的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在灯光下闪着光:“你真是狠啊。”
孙哲文咧嘴笑了,破罐子破摔般的:“无毒不丈夫,不是吗?”
柳如月任凭眼泪往下落,没有去擦:“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一下?”
孙哲文含糊不清地道:“理解?我理解不了。也不想去理解了。”
柳如月的声音颤抖着:“你难道想让孩子没有爸爸?”
孙哲文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种醉酒后的混沌神情,呵呵笑了一声:“呵,未必你还要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