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云思量再三,让管事搬出了库房里存的金条——那些是他这些年攒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的。
一箱箱黄澄澄的金条搬出来,又一块块送进了钱庄兑成银钱,最后才勉强凑够了数。
邓可欣看着账册上那个惊人的数字,轻声道:夫君,武陵那边的工程……
霄云摆摆手:停了吧。那些不重要的,该停工停工,该变卖变卖。
可是那些基建投了那么多……
投了就投了,现在能卖的就卖了,卖不掉的就停了。
霄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再投下去,就成了替别人做嫁衣裳了。以前说地赏给我了,怎么建都是我自己的;如今连封地都不算是自己的,最多挂个名。我何必再往里填钱?
邓可欣沉默了一会儿,把账册合上:好,我去安排。
这一夜,霄云没有回房,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影被风摇碎了一地。
他想了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最后他站起来,把窗子关上,转身吹了灯。
接下来几天,霄云府上上下下都忙得脚不沾地。
天刚蒙蒙亮,正院里就响起管事吆喝的声音,账房先生的计算机拨得噼里啪啦响,几个跑腿的小厮一趟趟地往外递文书、送契纸,门槛都快被踩塌了。
霄云自己也没闲着,一大早就被邓可欣拽起来梳洗更衣,然后两人坐在书房里对着一摞摞地契文书逐项核对。
这些年积下来的产业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长安城里有三间铺面、两处宅院,城外有百来亩水田,武陵那边更不用提,又是作坊又是仓库又是新修的几处庄子,零零总总加在一起,光是理清楚名目就花了整整一上午。
这块地当初是父皇赏的,地契上写的是
邓可欣指尖点着一张泛黄的契纸,按规矩,赐田不能买卖,可如今要花钱赎买,又得重新办一套文书。
霄云接过契纸看了看,上面果然盖着先帝的朱印。
他沉默片刻,把契纸放到一边:先放着,回头我去户部问清楚,该怎么转就怎么转,该补的银子一文不少。
邓可欣点头,手里的笔没停,一行行地记着账目。
她写字极快,字迹又清秀整齐,几页纸下来密密麻麻却一丝不乱。
旁边的陈丽端了新沏的茶进来,见两人都在伏案忙碌,便轻手轻脚地放下茶盏,又悄悄退了出去。
武陵那边的事,我让老高去办了。霄云喝了口茶润嗓子,又道,那边的地比长安多得多,又散,老高在那边待了好几年,人头熟、门路清,交给他比我自己去跑还放心。
邓可欣抬起头:老高那边的银子够不够?你之前跟他说了,能买的买、能卖的卖,那些建好的铺面庄子该租的租出去——话是这么说,可具体怎么个章程,总得写明白给他。
我写。
霄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笺,蘸了墨便开始落笔。
他写得不算快,但条理清楚,先列了哪些地是必须买的,哪些可以酌情处置,又说了已经建成的仓库和铺面按什么价位出租,租期多长、押金几何,都写得分明。
末了又添了一句:若遇为难之事,可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示。
写好封了口,他唤来一名得力的小厮让他快马送去武陵。
长安这边的呢?邓可欣问。
霄云想了想:交给彪哥。他路子野,三教九流都打交道,处理铺面转租、宅子买卖这些事比他擅长的多。我待会儿让人去找他来,当面交代清楚。
正说着,忽然听见院子里一阵喧哗。
霄云推开窗一看,就见建军带着几个弟弟从外面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几个小子脸上手上都沾着泥巴,老三怀里还抱着个什么东西,一路跑一路喊着大哥你看它翅膀能不能好。
原来又去掏鸟窝了。
霄云看着几个泥猴似的儿子从廊下跑过,无奈地摇头。
这半个月来,几个小子闯的祸大大小小少说也有七八桩——前天把隔壁周御史家晾在院子里的一筐新晒的柿饼给顺走了半筐,被周家的婆子追了半条街。
大前天老二和老三在巷口放鞭炮,把刘主簿家拉货的驴惊了,驴车撞翻了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糖葫芦撒了一地,建军赶紧掏了银子赔给人家才算完。
最离谱的是老四,才多小个人儿,竟敢跟人比谁爬树爬得高,结果下不来,在树杈上哭了半个时辰,还是建军爬上去把他背下来的。
不过说来说去,都是小打小闹,各家也没真跟一个五岁孩子计较。
加上有建军顶着,谁敢欺负他弟弟,他第一个不答应。
上回老二被人推了一把摔了跤,建军第二天就带着几个跟班堵了那家小公子的门,什么也没干,就那么靠着墙站着冷冷看了一眼,吓得那孩子回家哭了一晚上。
从此巷子里再没人敢惹霄云家的几个男娃。
霄云有时也想管教管教,可每次刚把脸一板,几个儿子就齐刷刷地往他跟前一跪,眨巴着大眼睛喊爹,我错了,那模样要多乖有多乖,他心一软就摆摆手让他们走了。
等他转过身去,听见身后脚步一溜烟跑远,伴着一阵压低了嗓门的快快快,他就知道——这伙小子压根没长记性。
算了。他自己宽自己的心,左右也翻不了天。
日子就这么忙忙碌碌地过了将近半个月,地契的事总算理清了大半。
可府里几位夫人的情绪,却明显不如从前了。
这天晚上,霄云回房时见长乐坐在窗前呆,手里捻着那支没点燃的蜡烛,烛芯都被她捻得散了。
想什么呢?霄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长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夫君,要不……咱们搬去西瓦那边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