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官复原职的内侍监总管小德子送来了这段时间堆积在御书房的奏折。
短暂窃据皇位的那一位已经收拾东西回荣王府了,国不可一日无君,这些政事总要有人处理。
武帝眼看着就在春华宫住下了,也不打算回未央宫。皇帝长住在贵妃宫里,这不合规矩。但谁又有胆子,和一个死而复生的暴君提规矩两个字?
“好,你把奏折放下吧。”
“是。”小德子随即告退。
武帝坐在床上,把折子都看了一遍,用朱笔做了些批注,又从中挑出了一些。不知疲倦,也几乎不需要休息。
爱妃在他身旁时睡时醒,醒了就嘀嘀咕咕,“大王好勤勉,又在理政了~”
武帝就先停下来,哄一哄他,把人哄睡了再继续办公。
翌日,趁着爱妃吃完早饭睡回笼觉,武帝披上帝王冕服,去上早朝了。
上了十几年朝,这一次倒是特殊。
底下鸦雀无声。
臣子们不管消息灵通与否,都听说了先帝归来的事。等到亲眼看见,个个脸色煞白,胆子小的几乎要昏厥在朝堂上。
武帝在龙椅上从容坐下,一如往日,没有一丝当初染上肺痨后显露的病态。
仿佛数十天前帝王殡天、皇位更迭,只是梦幻泡影,并未发生。
在议事之前,他扔下了一叠奏折。
“朕不在的这段时日积压下来的奏折,朕都看完了。”他轻描淡写,仿佛他“不在的这段时日”,只是离京出巡了一趟,刚刚才回京。
寂静的乾阳殿上响着他的声音,从平静,转为森冷。
“朕要是不看,还不知道有人如此惦记朕的爱妃。上书要求赐死楚妃?要求死后鞭尸?”
高坐上方的君王,如果说以前是暴戾的虎豹,带着炽热的血气,现在却是寒凉的冰川,一双发亮的眸子里如点着幽幽鬼火,目光所到之处,人人都浑身战栗,如坠冰窟。
“岑晔,高维岳,崔蠡……”武帝口中吐出一个个名字。
“即刻押入天牢,诛,三族。”
群臣跪了一地,只余下拖出去的人的哭喊。没人敢求情。如今这位君王,比从前更加可怕了。
“公子、公子,您快回床上躺着!陛下只是去上朝了,很快就回来了!”
“是啊,您别急,陛下退朝就会来看您!”
武帝回春华宫时,还没进卧房,就听到宫女们在慌慌张张地劝说,乱成一团。
“咳咳……都别拦我,让我去乾阳殿看看……”楚妃咳得很厉害,却还不顾侍女阻拦,挣扎着要下地,“我只想看一眼就好!咳咳……”
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因为焦急而带有一分尖锐。
他太着急要出去,又太虚弱了,几乎是从床上滚下来的。
“胡闹!”武帝快步从后方过来,接住了爱妃,抱回床上。
“大王……”楚妃仰着头,在他怀里看他,脸上都是泪水,双眼在一瞬间亮了,苍白脸颊上也因激动泛起红晕。想要说什么,却咳得停不下来。
武帝抱住他,感觉到那具单薄的身体在怀里震动,咳到快散了架,眼泪把他胸前濡湿。
“太好了……咳咳……大王还在……”楚妃断断续续地说。
没有像一个美梦,醒来就消失。
“别哭了。”武帝轻轻拍着爱妃的背,柔声,“朕是去上朝,又不是不回来了。”
“呜……你不许骗我……”
“朕答应你,以后不论到哪里都带着你,绝不留下你一个人。”
“咳咳,你发誓。”
“朕说到做到,如有违背,朕……”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就被柔嫩的双唇堵住了。
他听到怀中人细弱的喘息声,过了许久,楚妃说:“大王不用发毒誓了,我相信大王。”
其实大王已经骗过他一次了。大王抛下他,被送葬的车马送进了幽暗的地宫里。
可是多日以后,大王又回来了,回到了他身边,所以大王也没有骗他。
武帝心中触动,神色温柔。
他原本还不确定,爱妃对他是什么心思。想问却不敢问。现在已经不用问了。
……
武帝回来的第七天。
每日喝药的楚妃,病情已明显地好转许多,连过来复诊的御医都觉得不可思议。
武帝帮他披上外袍,裹得严严实实,抱着他出门晒了太阳。
春华宫后院里,早已见不到什么血迹和毛发骨渣,一窝白兔在草地上撒欢玩耍。柿子树旁,拴着两头昨天李公公刚牵来的牲畜。
大半个月以来楚妃头一次出门,乍一面对阳光,被刺得眯了眯眼睛,把脸埋进大王怀里,过了一会儿才抬头。他如雪的肌肤,在阳光下白得接近透明。